“刘老板,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烦....那您今天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话说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来错地方”四个字,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往一锅将沸未沸的油里滴了一滴水,噼啪作响。
刘广谱翘着的脚尖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灰西服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上,笑道,“来错地方?这话,倒是有意思。周大利是觉得,我刘广谱在这燕京城里,连个旧相识都不能见一见、叙一叙了?”
他话音未落,身侧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直了直腰。
原本靠在墙边抠手指的光头,把两只手都垂了下来,落在一件不合时宜的短夹克两侧,指尖微微张着,像是一个随时要抓住什么的预备动作。
另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精瘦汉子,原本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这时站了起来,胳膊一抖,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咔嚓”声,像在给某件还没出鞘的兵器试刃。
而灰西服身边的两个壮汉,却没什么动作,只是眼睛微睁,看向对面。
四个人,八只眼睛,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刘广谱一抬手,给自己这边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灰西装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叙叙旧。他周大利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块儿坐坐,听一听这旧情谊,比他这新朋友到底怎么样。”
灰西服眉头一皱,向前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刘老板,这里是燕京,不是塞外漠北。龙过浅滩,你最好掂量一下。”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客气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着的锋芒,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已经隐约可见。
刘广谱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摇摇头,“伙计,燕京可不是什么浅滩,我也不敢当什么龙啊蛇的。可周大利,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此话一出,灰西装身后的两个皮夹克汉子,一双手从兜里拔了出来,身体朝向,也从站立变成了预备,重心微微下沉,肩膀略微前倾,像两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而这两人的动作,犹如一个信号。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二坤那帮人,原本就站在走廊里,伸长了脖子往包厢里张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随时准备干点什么”的亢奋。此刻看见灰西服身边的人动了,他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一般,几乎本能地往前涌了一步。
一时间,包厢内外,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门口的一群人听见,纷纷转过头去。
那个刚刚在楼上,和花姐喝茶的,穿着三道杠运动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不快不慢,像是晚饭后在小区里散步。
门口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男人走进包厢,先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片狼藉的碎玻璃上掠过,从倾倒的酒杯上掠过,从地上那滩洇开的酒渍上掠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回刘广谱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注视着对方。
“听说刘老板来了。我这紧赶慢赶的,好在赶上了。刘老板,招待不周,有什么不满意的,您说。”
像是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刚刚在自己店里摔了酒杯的人。
刘广谱打量着眼前这个穿运动服的男人。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周大利?”
男人点了点头,说,“是我。”
刘广谱看了好几秒,才了一声,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意外的、略带嘲讽的趣味,像是在路上碰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发现对方的变化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周老板这打扮,”刘广谱指了指他身上那三道杠,“倒是……朴素。”
“刚跑完步,冲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换,”周大利扯了扯袖口,“人么,一到年纪,就得注意身体,得锻炼咯,否则,这肚子大了,穿衣服都不好看。”
他目光从刘广谱有些肥硕的腰间扫过。刘广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锻炼也得量力而行,要不然容易猝死。”
周大利点点头,“嗯,确实是个问题,感谢刘老板提醒。”
说着,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瓶灰西装让带进来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鉴赏一件艺术品,“嚯,”他说,“十三。”
刘广谱说道,“嫌贵?”
“怎么可能。”周大利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要是朋友,再贵都是应该的。否则.....”
目光落在刘广谱脸上,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拐了。
“就算是二锅头,都有些多余。”
刘广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减退,反而更深了一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话不假。可就怕......你拿人当朋友,人家不认。”
周大利没有急着接话。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仰,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那是因为,”他慢悠悠地说道,“给不了人家需要的东西。”
刘广谱挑了挑眉,“什么?钱,人脉?”
周大利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的人,正考虑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你看,这就是差别,而你,也就知道这些。”
刘广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但那恢复的速度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大利继续说道,“可她需要的是这些么?”
他没有等刘广谱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一个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和她聊音乐么?”
刘广谱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周大利已经接了下去。
“聊旋律、节奏、歌词,聊主歌铺垫、副歌爆发的情绪层次,聊摇滚、爵士、国风、city pop?你和她能聊阿多诺、皮格林、米德尔顿和艾达利么?”
他说的这些名字,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尘埃,落在包厢里昏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理所当然。
“你能和她聊流行音乐与社会消费文化的关系,还是能聊时间结构、情感、人物角色、身体参与、建构音乐的主体性?”
周大利的话一句接一句,不快,不紧,像一个人在数自己家里有多少件家当。
刘广谱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茫。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迷茫,不是因为听不懂,他大概能猜到这些词的大致意思,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会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周大利继续道,“你能理解,她愿意花三个月时间,跟一个刚毕业的吉他手磨一段前奏的和弦走向,只因为那个音不对?你能理解,她愿意把一场livehouse的演出票价定在二十块,只因为她觉得,喜欢音乐的人不该被门票拦住?”
他停下来,看着刘广谱,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刘老板,对音乐,你听的永远是热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落下去的时候没声音,但刺到了某个地方。刘广谱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像一个在台上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指出来说:你在台上的样子,跟你本人不太一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烟雾,让那层雾隔在自己和周大利之间。
而周大利没有停下。
他像是开了闸的水,已经过了那个“要不要说”的关口。既然说了,就说透。
“你把她当做那个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享受掌声的人,”他说,“可你知道她早已经厌倦了名利场的厮杀。该见的世面见了,该受的罪受了,该吃的亏也吃了。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谁的面子陪人喝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刘广谱,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瓶酒上。酒液在瓶口处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这间店,她说了算。她想开livehouse就开livehouse,想办民谣专场就办民谣专场,想开摇滚专场就开摇滚专场。她可以上午十点钟来店里,泡一壶茶,听一支新乐队的demo,下午三点钟回家睡个午觉,晚上八点钟再回来,站在舞台侧面,看台上的年轻人唱她年轻时候唱过的歌。”
“她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而刘老板,你今天来,让她陪你喝酒。她不愿意,你就摔了杯子。你觉得这是叙旧,可她看到的,是又一段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
周大利指了指刘广谱,“你说,这算是朋友么?”
包厢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气流摩擦的极细微的“嘶嘶”声。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静到能听见刘广谱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时,烟纸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声。
刘广谱嘬了口烟,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大利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刘老板你对朋友这条定义,有时候,可能把它想得太窄了。”
刘广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的人多了,能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又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的人,不多。
“周老板,”他说,“你这是在教我做人?”
周大利摇了摇头,“不敢。我只是在替花姐说几句她可能不会当着你的面说的话。”
说完,探身拿过那瓶酒,拧开,扒拉过茶几上两只干净的杯子,又夹了冰块儿在杯子里,倒上酒,推给刘广谱。
“刘老板,你今天来,我欢迎。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你想叙旧……虽然咱们没什么旧,但谈天说地还是可以的。可如果你今天是来逼花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我,得替她挡一挡。”
这句话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刘广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周大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间的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他没有弹掉。
“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了这么一大圈儿,周老板是骂了我一通?”
周大利摇了摇头,“哪有。我只是在讲道理。”
“但如果道理讲不通,拳脚,也是可以让人明白事理的。”他抬起手,朝刘广谱身后那些人指了指。
随即,他嘴角微微一弯,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笑意的笑。
“我挺佩服刘老板的。”
这句话和那笑声放在一起,意思就翻了个面。
表面上是在夸,实际上是在说,你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来?
刘广谱听出了那层意思,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身后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嘴唇上两撇胡子,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嘟囔了一句,“老刘,费什么口水呢?忒不爽利。”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贴着茶几的边沿滑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移动的速度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已经欺到了周大利身前一步之内。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朝着周大利的咽喉探去。
这一下来的又快又刁,角度是往上的,像是要戳中下颌与喉咙之间的凹陷。如果真被戳实了,人不会立刻倒下,但会呛住气,然后短暂地失去反抗能力。
周大利没有躲。
他身后的壮汉动了。略矮的那一个,肩背厚实,像半扇门板。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着瘦子的攻势,猛地踏前一步,左臂一横,像是搭一道门闩,硬生生地封住了瘦子那一戳的路线。
瘦子的指尖撞在壮汉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觉得疼。
瘦子的反应也快,一触即收,脚步一撤,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似的滑开半步。但他没有停,借着后撤的势头,右腿往侧前方一摆,鞋尖划出一道弧线,奔着壮汉的膝弯去了。
壮汉像是早料到这一招。他的左腿微微外撇,让瘦子的那一脚踢在了他小腿外侧最硬的地方,同时右手握拳,一个短促的直拳,朝着瘦子的肩胛骨捣过去。
瘦子侧身躲开,但壮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带起一阵风。瘦子回手一肘,撞在壮汉的肋下。壮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紧接着又顶了上来,像一堵被撞了一下、又自己重新立稳的墙。
两个人就这么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不到两米的空地上,过了一招、两招、三招。
一个灵巧得像燕子,一个厚重得像石碑。一个拆招,一个封路。一个退,一个进。一个用巧,一个用势。
直到瘦子挨了壮汉一拳,那一拳砸在他肩窝里,让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而壮汉的小腿也被瘦子狠狠踹了一脚,皮夹克的裤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灰印子。两人同时停住,像是两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了手,各自退开了半步。
但这半步之后,身后的人已经全都动了。
瘦子身后那几个原本散落在沙发两侧的汉子,不等吩咐,已经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而灰西装身边的另一个壮汉,也往前一站,与先前那个并肩而立,像两扇合拢的门。
走廊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往前涌,脚步杂沓。
空气里刚刚还残存的那点谈一谈的空间,瞬间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层。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嗨嗨嗨,聚一起都干什么呢?让开,让开!”
紧接着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还有,“刚谁报的警?”
包厢里的众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既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回去,就那么悬着。
刘广谱和周大利同时转了一下目光,隔着那几道已经绷成弓弦的人影,对视了一眼。
刘广谱先开口,语气揶揄,“周总,可以啊。到底是在燕京。
周大利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表情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刘广谱“嘁”了一声,“不是你?那是谁?”
他问这话的时候,朝门口扫了一圈。
那些年轻的面孔犹犹豫豫地退开了些,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从入口处走过来,腰带上的对讲机发出短暂的呲啦声,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国字脸,步履平稳,目光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像在数人头。
包厢里那股几乎要撑破墙壁的张力,像是被针尖轻轻一戳,无声地泄了气。
瘦子第一个松了肩膀。他把拳头慢慢松开,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要把上面看不见的汗擦掉。
另一个壮汉也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从脚尖挪回脚跟,重新变成一尊安静的雕塑。而那些原本往前涌的年轻面孔,此刻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缩。
民警在包厢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碎玻璃上,又抬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说说吧,这干嘛呢?”
。。。。。。
走廊拐角,休息区。
余穗看了眼刚走过去的民警,转过头又看向李乐,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
“乐哥,你这……”
李乐窝在沙发里,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这是在预防犯罪,起到一个公民的义务。还有,教你人生第一课,遇事要报警。虽然有时候不一定管用,呵呵呵。”
余穗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脑回路,”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跟人不一样。”
李乐没接话,只是朝走廊尽头指了指。,“看看,什么老大老二的,在遇到暴力机关的时候,只能是小鸡仔。”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围在包厢门口的人,那些站得笔直的背影,还有那两道穿着深蓝色执勤服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看见李乐又拿起了手机,开始翻号码,找到一个,按下拨号键,那头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陕北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的爽利,“淼弟,咋想起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李乐笑了一声,“白哥,木撒。有个事儿想问问。”
那头白洁也笑了,“咋啦?”
“咱们麟州,有个叫刘广谱的人,认识不?”
“谁?”白洁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的重叠有些意外,“刘广谱?”
“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李乐说。
“有,”白洁的声音稳下来,“柳店的。在岔口西边六十里地。以前和呢们一样,也是煤耗子。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他的三个矿被咱们吃了。现在改做煤炭机械和贸易。身家还成,在麟州排一排,能数得上,咋,这小子惹你了?”
“没,”李乐说,“我这不是在KtV遇到了么。”
他换了个姿势,脚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诶,他和咱们万安关系怎么样?”
“还成,当初买矿的时候,这家伙没怎么使坏。老高和他关系不错。”
“人咋样?”李乐问。
白洁想了想,“都是挖矿出来的,能咋样?不过这家伙好热闹,好显摆,喜欢搞堂会。他爸妈过寿,就会摆大席,请些明星名人。去年还请了仨红空的啥歌星,有个老钱喜欢的演小龙女的。他还叫我去,还一起合影咧。不过......”
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那女子,说话真难听。嘎嘎嘎的。”
“哈哈哈哈,行了,”李乐说,“知道了,对了,那什么,你给这刘广谱打个电话。”
“打电话?干嘛?说啥?”白洁问。
“他被人围了。”
“啥?”
李乐简单地把事儿说了一遍。
“行,”白洁没有多问,“好汉不吃眼前亏。让他撤。”
“麻烦了,白哥。”
“哪有,怎么说也是咱们麟州乡党。一通电话的事儿。”
电话挂了。李乐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但余穗的眼神还没有收回来。
虽然全程都是方言,但一旁的余穗还是听了个大概。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乐哥,你这是……”
李乐抬起手指,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他又开始翻号码。
待找到了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腔调,“李总,难得,稀客。是不是谈判成了?”
李乐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快,还得等着,”他说,“不过,找你问个人。”
“哪儿的?”
“燕京地界上的,”李乐说,“叫周大利。听说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不太常用的文件夹。
“听说过,”对方说,“没见过。做夜场和娱乐行。原来坦克兵大院儿的,和王家那哥俩关系不错。怎么,争风吃醋?”
“我?算了吧,我可没这个闲心。”
李乐把刚才的事儿简短地说了,“那边是我老家的。帮忙找人传个话?”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隔着话筒,能听见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那这个人情算谁的?”
李乐想了想,“明年,天澜,多一匹三冠王的后代。怎么样?”
“呵呵呵,好事儿。不过,有点儿不匹配。那我再送三年的饲料?”
“好啊。”
“行,”那头说,“五分钟。我发个短信,让人给他说。”
“谢了。”
李乐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余穗。
“你刚才打的那几个电话……”
“找人问了些事。那边是我老家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又托人传了句话,算是打个招呼。
余穗知道这不是什么“问了些事”和“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又听李乐说道,“二坤不是喜欢什么狗屁江湖么?那就让他看看,这江湖和他想的一不一样。”
。。。。。。
包厢里,民警进门的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一锅沸腾的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不是熄了火,是把那股子热气儿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打头的民警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眉骨高,两杠一的肩章,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凌乱的茶几,最后落在那瓶打开的“十三”上,停了一瞬。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民警,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在屋里的人脸上来回逡巡。
两杠一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两边还绷着架势的一群人,开口,“不唱歌,不跳舞,怎么,准备来个摔跤大会?”
没人接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走廊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还有谁口袋里手机震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在这一刻都被放大了。
刘广谱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周大利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几分歉意,又有几分无奈对两杠一说道,“同志,误会,就是朋友之间喝了点酒,闹着玩呢。”
两杠一看了他一眼,“闹着玩摔杯子?闹着玩儿在这儿准备拉开架势?”
“这不是喝多了,手没准头。您也知道,朋友聚在一起,高兴了就容易上头。杯子没拿稳,摔了,您是李所那边的吧,我这店可是咱们片区的守法安全经营标杆。”
听到周大利提到李所,两杠一笑了笑,没接这话。
又看了看屋里站着的那几个人,灰西装身后的两个壮汉,刘广谱身边的瘦子和光头,还有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年轻面孔,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行了,都边上站站,那什么,有身份证的都拿出来,没身份证的,报一下。”
话音落下,包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钱包拉链被拉开,外套内袋被拍响,一群人弯腰低头,动作有快有慢,有的干脆利落掏出证件递过去,有的则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揣着这么个东西。
一个年轻民警接过证件,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打量一下证件的主人,再低下头。不是敷衍的过场,更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不太常用的旧档案。
轮到瘦子的时候,年轻民警拿着他的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问了一句,“陕省的?”
瘦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来燕京干嘛的?”
“做生意。”瘦子说,语气简短,像是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秘密似的。
年轻民警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身份证还给他。
两杠一则把那些没带身份证的叫到沙发另一头,一个一个地登记。他问得很细,姓名,年龄,家在哪儿,来燕京干嘛的,住在哪儿,有没有工作单位。有人回答得流畅,有人支支吾吾,有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二坤站在门口的人群里,轮到他登记的时候,他挺了挺胸,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两杠一看了他一眼,问,“学生?”
“不是,”二坤说,“上班了。”
“在哪儿上班?”
二坤愣了一下,朝包厢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就在这儿,天宫,服务员。”
两杠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划拉几笔,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二坤退回到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失落,还有一种莫名奇妙。
就在民警挨个儿查身份证件时,刘广谱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走到一旁,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白哥?”
电话那头传来白洁的声音,“广谱,在工体那边?”
刘广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周大利一眼,“白哥,你怎么知道?”
“有人瞧见你了。那是燕京,不是麟州。少惹事。差不多就回来,家里的酒够你喝。”
刘广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
“嗯?”电话那头,白洁出声。
“行,白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广谱站在原地停了一瞬。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周大利,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琢磨什么。
几乎同时,周大利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周老板,我是小妍。你现在是不是在店里,2688包厢?”
周大利眉头微微一挑,“是,你怎么....”
“我也是传话,小张哥让我告诉你。”
“小张哥?”
“嗯,他说,都是熟人,别搞得不愉快。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
周大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白了。麻烦妍姐了。”
“没事儿,和气生财。”那头挂了电话。
周大利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刘广谱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各自都藏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
登记完所有人,两杠一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大利和刘广谱身上。
“谁是老板?”
周大利点头,“是我。”
两杠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广谱,“你呢?”
“朋友,来消费的。”
两杠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两人跟着两杠一走到走廊拐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头顶的灯带发出匀净的白光,照在三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得一览无余。
两杠一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们俩,“今天这事儿,我不深究,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他先看向刘广谱,“你是外地来的?”
刘广谱点了点头,“陕省的。”
“来燕京办事儿?”
“访友。”
“访友访到摔杯子?”两杠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广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误会,真的是误会。”
两杠一没有继续追问,又转向周大利,“周总?”
“是。”
“做生意不容易,”两杠一说,“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开的是娱乐场所,不是比武擂台。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到上面去,你这个月的治安考核,怕是过不了关。”
周大利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我一定注意。”
两杠一又看了看两人,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该散的散,该收拾的收拾。别再搞出什么动静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好好查查你的雇工,有些年龄太小,别给自己惹麻烦。”
周大利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两杠一没再说什么,朝年轻民警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外走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远处大厅里的音乐声又渐渐清晰起来,重低音的震动透过地板和墙壁,嗡嗡地传过来,像是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刘广谱先开了口。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打起来。”
周大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像是。”
刘广谱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的人挺多。”
这句话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周大利低头扥了扥袖子,然后抬起头,笑道,“彼此彼此。能让小张哥递话,看来,咱们得重新认识认识。”
刘广谱愣了一下。
小张哥?谁?
他不知道这个小张哥是谁。他接到的电话是白洁打来的,而白洁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并不清楚。不过,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同样模棱两可的语气说道,“一样。”
他说完,朝包厢里招了招手。瘦子和光头立刻会意,招呼其他人从包厢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刘广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周大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一群人脚步声杂沓,像是一支撤退的队伍,却并不慌乱。
周大利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谁报的警?”
灰西装的汉子站在他身后,也摇了摇头。
“不是咱们的人。”
“那.....”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自言自语道,“小张哥说的人,是谁?”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想起那个“都是熟人”的措辞,想起那瓶被刘广谱摔碎的酒杯正好卡在情绪最满的一刻。
像是有只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个包厢,在恰当的时候替他们把火苗按灭了。
周大利转过身,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人已经散了,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地毯上几道杂乱的脚印,墙角的消防箱旁边,一个高壮宽厚的背影正朝出口方向走去,圆寸脑袋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冷清的光,身旁,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
那背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步速,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周大利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晚的事,比他想的要多出一层颜色来。他也说不清那层颜色是深是浅,只知道一句话被转了三层到自己这边,那.....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