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
死寂。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死寂。
大屏幕上，凌霄一号的尾焰已经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在蔚蓝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尚未消散的白色尾迹。
那道尾迹从发射台笔直地往上延伸，刺穿云层，刺穿电离层，最后消失在屏幕边缘。
——那枚火箭，是真的飞走了。
头都不带回的！
直播间里。
弹幕在火箭升空后的第三秒，彻底炸穿了服务器的承载上限。
不是在刷屏。
是在用命炸。
“？？？？？？？？？？？？？？？？？？”
“我眼睛没花吧？！火箭飞了？！真的飞了？！”
“这不是点火测试吗？！不是说好的点火测试吗？！怎么他妈发射了！！！”
“李河东在上面！！！我看到他了！！他穿着宇航服！！他在火箭里面！！！”
“我人傻了……我人真的傻了……我是来看综艺的啊！怎么就变成看火箭发射了？！”
“剧本吧？！节目效果吧？！总不能是真的吧？！不能吧！！！”
“你管这叫节目效果？！哪个节目组能把火箭发射当节目效果？！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深空重型火箭！旁边就是军方！是军工基地！谁敢拿这玩意儿开玩笑！”
“……”
弹幕里问号、感叹号、尖叫、语无伦次的嘶吼混在一起，厚得连画面都看不到了。
后台监控数据的技术人员盯着那块飞涨的实时在线曲线，脸都白了——在线人数从八百万跳到一千二百万，再到一千八百万、两千五百万，曲线几乎是以垂直的角度往上冲。
而此时此刻。
导演组那边，比直播间还乱。
陈国强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攥着的那杯速溶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杯沿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渍痕，他连一口都没顾上喝。
从火箭点火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皮就在跳。
等大屏幕上弹出李河东穿着宇航服的画面时，他手里的咖啡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褐色的液体溅了一裤腿，他毫无知觉。
“陈导！”旁边的副导演脸都绿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慌张，“这跟咱们之前对接的流程完全不一样啊！那边明明说是地面点火测试！地面！不升空的那种！怎么突然就——就发射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陈国强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汗，“赶紧联系立方科技那边的对接人！问问到底什么情况！”
“打了！打不通！对方电话一直占线！”另一个工作人员举着手机回过头，脸色比副导演还难看。
“再打！打到通为止！”
陈国强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往上蹿。
当初台里让他回归执导最后一期《隐秘而伟大》，他满心以为是个翻身的好机会。
选题定在李河东的军工厂，他是举双手赞成的——还能出什么茬子？这可是国家级的军工企业，安保级别拉满，进出都要过三道安检，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更别提什么安全事故了。
前面录得也确实顺。
嘉宾互动有梗，展区参观有料，食堂那顿饭拍出来的素材都够剪一期美食番外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这期节目播出之后，收视率能破几个点，能不能压过隔壁番茄台的新综艺。
然后。
火箭发射了。
嘉宾上天了。
陈国强觉得自己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地，导演区角落里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小助理忽然尖叫出声。
“陈导！陈导！快看新闻！央妈一套！”
所有人几乎同时掏出手机。
陈国强低头看向屏幕。
央妈一套的直播画面里，主持人正在播报一则突发新闻，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专业沉稳，但眉宇间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溢出屏幕。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此前，正在执行人类首次载人火星登陆任务的国际联合飞船，在接近火星轨道时发生了燃料泄漏事故，七名航天员面临无法返航的严峻困境……”
“我国在接到国际求援后，第一时间启动了应急响应机制，经过研究讨论决定，由立方科技自主研发的‘凌霄一号’深空重型运载火箭临危受命，携带补给燃料舱和救援物资，前往火星轨道执行救援任务……”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任务的指令长，是我国夏国科学院院士、夏国工程院院士、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获得者，同时也是‘凌霄一号’的总工程师——李河东同志……”
画面一切。
李河东穿着宇航服的定妆照出现在了央妈一套的屏幕上。
不是之前节目组拍的那张笑嘻嘻的便装照。
是正儿八经的航天员标准照。
蓝色的舱内服，胸口的国旗标志红得醒目，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认真和沉稳。
照片旁边，打出了他的身份信息——
“李河东，指令长，特殊任务专家，凌霄一号总工程师。”
导演区里，所有人都傻眼了。
陈国强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桌上，屏幕朝上，画面还定格在李河东的那张定妆照上。
“李河东……是去执行国家任务了？”副导演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跟他平时粗犷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是演习，不是整蛊，不是节目效果……”另一个编导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一根手指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是真的火星救援！”
那个最先刷到新闻的小助理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我的天！我的天！李河东！火星！他是真去火星了！咱们节目组见证了一次真正的航天发射！陈导！陈导你听到没有！是航天局的人亲口说的！李河东是去火星救人！”
陈国强缓缓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已经摔出裂缝的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一群既慌张又亢奋的工作人员，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最后一期。”
“注定不平凡。”
与此同时。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央妈的新闻你们看到了没有？凌霄一号是去救人的？”
“我靠我靠我靠！火星救援！东哥去火星救人！”
“等会儿等会儿！让我捋一捋！因为火星飞船出事了回不来，所以需要凌霄一号去送补给？然后东哥就是这个任务的指令长？”
“也就是说……李河东去火星出差了？？？”
“史上最硬核出差！没有之一！”
“妈耶！我刚还以为是节目组的特效！结果是来真的！！”
“航天局盖章了！央妈都报了！是真的！！”
“我把央妈那条新闻截屏了！李河东！指令长！火星救援任务！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怎么就读不懂了呢？！”
“我哭了真的……东哥刚才还在食堂跟佳佳姐吃饭，转头就上太空了……他甚至没来得及换身衣服！”
“他换了！换的宇航服！还是国家发的！这牌面谁有！”
“以后谁再说东哥不务正业我跟谁急！人家都他妈去火星执行国家任务了！”
录制现场。
韩冰冰站在原地，耳返里传来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当了十几年记者，从地方台一路干到央妈，采访过奥运会开幕式，直播过国庆阅兵，在台风登陆的海岸边做过连线，在火箭发射现场的塔架下出过镜。
但从来没有一次——从来没有一次——
她需要在一档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向全国观众播报一则关于火星救援的突发新闻。
而且执行任务的还是她刚刚采访过的嘉宾。
耳返里，导播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传进来：“冰冰，稳住，你现在是唯一能控场的人，把新闻的口径跟你之前了解的节目流程结合起来，用最通俗的方式告诉观众发生了什么，记住——你现在不只是一档综艺节目的主持人，你是全国观众了解这个事件的第一扇窗口。”
韩冰冰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镜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震惊、迟疑、不确定——全部被一种多年职业生涯锻造出来的专业素养压了下去。
“观众朋友们——”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们刚刚收到了来自国家航天局的最新消息，原本计划在今天进行的‘凌霄一号’运载火箭地面点火测试，因突发国际航天救援需求，临时变更为实际发射任务。”
她顿了顿，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大屏幕上那个穿着宇航服的熟悉身影，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克制的波澜。
“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嘉宾，李河东先生，正是本次紧急救援任务的指令长。”
“根据目前公布的信息，正在执行人类首次载人火星登陆任务的国际联合飞船，在前往火星的途中遭遇了燃料泄漏事故。七名航天员——其中包括一名我国的航天员——将面临完成登陆后无法返航的困境。”
“‘凌霄一号’将携带补给燃料和救援物资，前往火星轨道，为国际联合飞船提供返程所需的燃料支持。”
“而李河东先生，作为‘凌霄一号’的总工程师和本次任务的指令长，将与另外三名航天员一起，共同执行这项光荣而艰巨的救援使命。”
她停了一秒，然后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也就是说——”
“我们的嘉宾，真的去火星了。”
弹幕在这一秒疯狂刷屏。
“真的去火星了！！！”
“韩冰冰最后那个笑！又骄傲又无奈！跟我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冰冰姐：我主持过那么多节目，第一次遇到嘉宾原地起飞的。”
“哈哈哈哈原地起飞也太好笑了！但好像也没说错！”
“全场最惨主持人没有之一！先是嘉宾带三个老婆上节目让她吃狗粮！然后嘉宾直接坐火箭上太空了！”
“韩冰冰：这班儿是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韩冰冰看不到弹幕，但她能感受到现场的气氛正在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从刚才火箭发射时的震惊和恐慌，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荒谬的、集体性的亢奋。
“冰冰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韩冰冰回过头。
是徐佳佳。
她扶着腰站在那里，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和担忧，但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骄傲的笑。
“能不能帮我——”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隆起的小腹，又抬起头，目光越过韩冰冰，落在身后大屏幕上那个穿着宇航服的身影上，“帮我跟他说句话？”
韩冰冰愣了一下，然后把话筒递了过去。
徐佳佳没有接话筒。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李河东。
屏幕里的他正在低头检查舱内的什么设备，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得轮廓分明。
“好弟弟。”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控制中心很安静。
安静到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旁边，池瑶抱着糯糯，也凑了过来。
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屏幕里出现了爸爸的脸，兴奋得手舞足蹈，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飞！”
池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还是笑着，仰头看着屏幕，声音软软糯糯的，跟平时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天后判若两人。
“咦——”
“前夫你早点回来呀，别让孩子等太久。”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裂。
“我破防了！！！”
“佳佳姐这句‘我和孩子等你回家’我直接飙泪！！”
“池瑶那句‘前夫你早点回来’！！笑中带泪谁懂啊！！”
“糯糯那声‘爸爸飞’！！又可爱又想哭！！”
“前有方总食堂偶遇，后有佳佳姐和瑶天后隔空喊话！！这哪是综艺节目啊！！这是大型情感纪录片！！”
“东哥！你听到了没有！！你的女人们都等你回来呢！！”
在导演区。
陈国强望着屏幕里的一切，缓缓靠回椅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监视器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和那个越飞越远的火箭轨迹。
“行了，最后一期的结局，已经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整个导演组说。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档停更数年的综艺，它的最终章，注定将载入综艺史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稳定，但比平时轻了几分。
“各位观众——李河东老师已经出发了。”
“他的目的地，是火星。”
“那颗红色的星球，离我们最近的时候，也有五千五百万公里。”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天空。
“按照任务规划，凌霄一号将在约七个月后抵达火星轨道，完成补给任务，随后搭载联合乘组返航。整个任务周期，预计为一年半。”
她没有再往下说了。
一年半。
控制中心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嗡嗡声。
就在这时。
镜头的边缘，一个人影轻轻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方璃。
她没有站在人群中间。她站在侧边，半倚着一根柱子，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
但她没在看镜头。
她在看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发射台上的蒸汽云早就散了，那道白色的尾迹也融进了夜空里，连最后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
满天都是星星。
方璃抬起头，望着那片星河。
嘴唇动了动，极轻极轻。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