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具有极强的敏感度,源于他早年的杂技生涯、登台表演。
也就是这几年上岁数了,不如年轻时脑子那么活泛了,他早就应该发现问题,现在发现也不晚。
这个站在舞台上“脱口秀”的男人有问题。
他的特征特别像当年的记者罗伯特,罗伯特作为中国通,对中国文化相当了解,喜欢四大名着,当年陈三爷和罗伯特同船到南洋时,罗伯特也是来了一场知识大乱炖。
把桃园三结义说成了曹操、关羽、张飞,把化蝶说成了唐僧和女儿国王,知识都学杂了,频频搞出笑话。
现在这个演讲的男人的风格就特别像罗伯特。
所以陈三爷把他叫下来,双方落座,陈三爷先给他100美元。
男人一愣:“啥意思?”
陈三爷笑道:“小费,你的talk-show相当不错,我很喜欢。”
男人一笑:“客气了,我不要钱,我是免费给大家演讲的。”
陈三爷说:“哥们儿,你去过中国啊?”
男人摇摇头:“没有啊,还没来得及去,今年想去。”
“你对中国这么感兴趣吗?”
“我是受我的老师罗伯特先生影响,他是个中国通,一直在中国当战地记者,为中国加油呐喊。”
陈三爷心下一颤:“你也是德国政治学院新闻系毕业的?”
男人一惊:“哦?你认识我的恩师?”
陈三爷一笑:“他有没有跟你提及过一个人?”
“who?”——谁?
“蓝月。”
男人眼睛一亮:“Sure,he did!And chen San.”——当然!还有陈三!
陈三爷摘下礼帽:“你看看我是谁?”
男人仔细一瞅,陡然一惊:“mr. chen?!the Gambling of china?!”——陈先生?!中华赌王?!
陈三爷警觉四顾:“嘘——what’s your name?”——你叫啥名字?
男人赶忙回答:“I’m Laurent!您可以叫我洛朗!”
陈三爷笑着伸出手:“洛朗,你好!”
洛朗受宠若惊,赶忙擦擦手,紧紧握住陈三爷的手:“您咋来法国了?这么低调吗?”
陈三爷笑道:“咋地?罗伯特还教过你河南话啊?”
洛朗笑道:“上海话我都会说!侬好!射射侬!”
陈三爷大笑:“不是射射,是谢谢,可以啊洛朗,你也是个中国通!”
洛朗一抱拳:“不敢当!我就是照本宣科,刚才讲《水浒传》是因为了看了这本英译《水浒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陈三爷接过来一看,连连点头,书名叫《All men Are brothers》——《四海之内皆兄弟》,这是英文版《水浒传》的译名。
陈三爷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一个叫赛珍珠的女人翻译的,出版于1933年,欧洲人、美洲人1933年就能读到中国名着《水浒传》了。
赛珍珠原名叫pearl fort Sydenstricker(珀尔赛登斯特里克),美国人,她还在襁褓中时,就随父母来到中国生活,从小在中国长大,住在镇江,她的母语是中文,她特别喜欢中国文化。
她还是唯一获得普利策奖,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女人。
抗战爆发后,她全力声援中国,在美国各地巡回演讲,揭露日军暴行,募捐钱款、物资,驰援中国。
她平生只有一个愿望,死后,在她的墓碑上只刻三个字:赛珍珠。
不要刻英文名字。
“您是来找蓝月的吧?”洛朗终于缓过味来了。
陈三爷点点头。
洛朗佩服地说:“您真重感情,当年恩师那篇《一个东方女人的爱情故事》我看了,您曾去暹罗找过蓝月,九死一生,一夜白头,只是为了蓝月。”
陈三爷一笑:“这不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吗?”
洛朗撇撇嘴:“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感情不多见了,我原以为这样的感情只存在于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没想到看到真的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陈三爷突然冒出一句。
洛朗一愣,初次见面,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帮上这个东方赌王什么忙:“陈先生,您请说。”
婉儿警觉地看了看周围:“三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回家吧,去我家说。”
陈三爷正有此意,但婉儿不开口,陈三爷绝不会主动开口。
今日不比往昔了,陈三爷是初来乍到,兜里只有几百块钱,天津的老窝也被日寇和海志波端了,这个时候,正是落魄季,怎么好意思指挥婉儿?
婉儿是独立的女性,法兰西合法公民,能帮你就不错了,换个没良心的,就不搭理你,你能咋地?
况且刚才已经救了你一命了,否则哈士奇和法棍脑袋瓜子缺根筋,说干就干,进入厕所,一枪就把你毙了,现在不就和邢二爷团聚了嘛。
陈三爷感激地看着婉儿:“方便吗?”
婉儿一笑:“哎呀,三爷,您跟我还客气?”
四人立即起身,陈三爷结了帐,一同去了婉儿的住所。
陈三爷又要调动他的所有脑细胞,汇聚所有精力,穿针引线,运筹帷幄,布控一个大局了。
这个大局的目的,就是解救蓝月。
同时,干掉安德里亚。
陈三爷这个脑袋瓜子,记忆力特好,心很细,很多日常中不经意的事,他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哪怕暂时不用,存储于大脑皮层,一旦启动思维,这些信息就会迅速整合、拼接,然后捋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要想救蓝月,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波兰那对犹太母女。
这是唯一的机会。
盟军寻人广播站都找不到,陈三爷怎么能找到?
还记得上次陈三爷回上海,联手军统做局,化名“二力”,智斗大师兄巨无霸汉堡谷中云的事吧?
当时陈三爷化名“二力”,身份是贵州出来的苦力,在上海南京路神医黄道南的医馆当学徒。
而且自始至终都用郑小俊的易容术,天衣无缝的化妆,改变容颜,以预防大师兄谷中云认出来。
为了找个更好的借口接近谷中云、进入谷中云掌控的赌场,陈三爷先在医馆门前的马路上结识了北区警局局长冯立强,号称“强哥”的那个人。
强哥觉得“二力”这个人不错,给了陈三爷一身皮,让他当警察。
陈三爷摇身一变,成了警察局的狗腿子。
随后,强哥带着陈三爷去丽都酒店喝花酒。
当时上海已被日寇占领,西洋人也是分区划界,不能随便走动。
被困在上海的洋人,有些走投无路,就在丽都酒店做了陪酒妓女。
那顿饭,强哥一口气点来了四个洋妞。
她们入乡随俗,都取了一个中国名字。
一个叫桃花,来自美国路易斯安那州。
一个叫梅花,来自英国伯明翰。
一个叫杏花,来自巴勒斯坦。
一个叫梨花,来自白俄罗斯明斯克。
而坐在陈三爷身边陪陈三爷喝酒的那个洋妞,正是杏花。
席间,陈三爷询问杏花的身世,杏花告诉陈三爷,她是犹太人,小时候跟着爸妈来上海做生意。
陈三爷问她老家还有什么亲戚,她说只有一个姑姑,在波兰,姑姑有个女儿,也就是小表妹,战争开始后,就断了音信,生死不明。
陈三爷当时还安慰她,别灰心,等战争结束后,可以去寻姑姑,一定能找到。
这个杏花的姑姑和小表妹,正是蓝月在华沙街头救下的那对母女。
陈三爷强大的大脑,将这些碎片化信息迅速整合,一下就从中找出了关键线索。
如果能联系上上海丽都酒店的杏花,很可能就能找到那对犹太母女。
因为作为血亲,人家必定知道比外人更多的消息,比如那对母女以前住在哪里,什么社区,街坊邻居都有谁,从事什么职业,这都是找人的关键信息。
甚至那对母女告诉蓝月的都不一定是真名,为了避免被纳粹捉住,也许用的是化名,难怪现在苏菲和瓦西里找不到。
这一切都有可能。
而核实这一切信息的首要条件,就是找到上海滩的杏花。
怎么找呢?
陈三爷现在在欧洲。
陈三爷首先想到了王莹和白如霜,可以给她们发电报,让他们派人找。
但陈三爷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现在和军统是死对头,军统想搞死他。
王莹和白如霜这条线不能动了。
那就只有找记者罗伯特了。
关键陈三爷和罗伯特在上次陈三爷大战“三尾毒蝎”那三个日本女子后,就失去联系了。
陈三爷本已绝望,但突然想到了餐馆那个演讲的小子,也就是洛朗。
其实,当陈三爷和马夫进入餐馆刚坐下还没点餐,陈三爷就感觉洛朗的演讲风格和话语,似曾相识,咋跟罗伯特有点像呢?
彼时也没多想,直到婉儿出现,制服哈士奇和法棍,婉儿将蓝月的遭遇和盘托出,陈三爷诡谲的脑瓜才迅速转动。
就在和婉儿交谈不到5分钟的时间,陈三爷就捋出了这条线。
迅速返回餐馆,一经核验,果真和罗伯特有关系!
堪称:最强大脑!
如果有一天,陈三爷死了,必定是累死的。
别人的脑细胞到死都没用完,他已经刷新千万遍了。
这一次殚精竭虑,只为蓝月。
他怎么就能确定杏花的姑姑和表妹就一定是蓝月救下的母女呢?
他不能确定!但必须走这一步。
就像他并不确定洛朗和罗伯特有关系,但他积极地去核实。
这就是陈三爷的做事风格,排除万难,步步实践!
Just do it!
干就完了!
有一丝希望也要争取,绝不怨天尤人,绝不唉声叹气!
是为男人!
是为天道酬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