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皇驾行抵成墉行宫,初五便于林中设营,镇皇亲驾逐猎,与群臣相竞。
一路追入猎林之深,松竹攒聚,缀雪苍葱处,镇皇忽然勒马止行,颇有感慨的环视着这方深林。
“朕记得那年,便是在此处逢了那头巨罴。”
慕辞勒马于侧,也看这方地形确是有些眼熟。
镇皇又执马鞭往旁指入一片竹林,犹忆昔状而道:“那时你一己冲出挡在朕的面前与那邪兽厮斗,只拿一柄匕首便剜了熊喉,却也遭那重掌击落,就摔在那片乱竹之下。”
即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镇皇再忆起那日犹是心有余悸。
那时慕辞才只十四岁,遭那巨罴一掌所击,后背四条血痕深可见骨,摔落在地便已不省人事,待他慌忙赶去时只见得满地鲜血横溅,而慕辞一身重伤血肉模糊蜷伏于地的模样更是惨不忍睹。
“五皇兄可是从小就厉害得很!小时候在钟林苑里习武要我与五哥比剑,我只接他一招手就疼的受不了。不然若是换了其他人,哪能一人击杀如此庞然巨兽?”
慕宣在旁也接了话茬为叹,然而这些往事于慕辞而言皆为烟云已逝。
慕演便又瞧了瞧就在自己身旁的慕辞,也叹道:“所幸吾儿终无大碍,只是如今每每想来,还是不由得后怕哪。”
“当时事况危急,实不容得儿臣多作他想。”
却也就是从那时起,镇皇方才留意到自己的这个儿子竟有如此出众的武学天赋。
一趟林猎而归,营中贤妃便由中宁王妃搀扶着来至辕门迎驾,同于其旁的,还有借以身疾初愈未入林中逐猎的太子。
太子妃也正抱着孩子陪伴在太子身侧,远远瞧着林中随皇旗列踏尘归来燕赤王与中宁王皆伴驾于侧,便又不禁瞧了瞧自己身旁的丈夫。
远瞧着皇驾奔尘已近,贤妃便先迎而前。
镇皇勒马止蹄,犹是身手敏健的下了马来,贤妃便近前搀扶着,也叮嘱道:“陛下可是许久不曾披戴这样的沉重的甲胄了,可要当心些才是。”
而镇皇闻言却笑,便作玩笑道:“贤妃这是嫌朕老了,骑个马都要这般担心啦?”
“皇上正值龙虎之年,只是臣妾瞧着这快马惊蹄的,总觉胆战心惊。”
“父皇。”
迎及近前,慕柊便也携妻问礼,镇皇一眼瞧见两人夫妻相睦,便也为欣慰而笑,另一旁方随贤妃问过礼的中宁王妃亦取了绢帕正为慕宣轻轻拭去脸上薄汗。
镇皇的目光落扫及后,瞧见了随着舅父也问礼迎出的裴姣便又喜笑颜开,却是转头就瞧着慕辞,戏言也嗔道:“你看看你那两个兄弟,来了猎场都有自家夫人忙前顾后的打理着,就你一个灰头土脸!”
慕辞安静听着,目光却是一丝不敢偏视。
“我瞧着常卿该是猎头最多的了,马骑得快,身上都沾了不少雪呢。”贤妃婉言笑着,便用自己的绢帕掸去了慕辞身上沾的尘雪,就着挽过了慕辞的胳膊随在镇皇身侧。
“倒确如贤妃所言,常卿骑射俱佳,那林下逐猎当属他最为迅敏。”
“常卿不但天赋出众,也是咱们兄弟中受父皇教导最多的,自然样样俱佳。”
“朕当初也是一并调教了你们,你便不说了,也算是用功,子仪却就是个耍滑头的!”
只听父皇又指了自己数落,慕宣亦是委屈道:“儿臣哪里敢在父皇面前耍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且不说还被父皇责教了,就只与两位皇兄寻常的切磋练习都打得儿臣浑身疼,回去休养好几日都缓不过来呢。”
镇皇得长而成的三个皇子中,也就属慕宣是最文弱的那个了,于武学方面当真是没有一点天赋,是以镇皇也向来不于此苛求于他,不过当下既是说来玩笑便也不肯放过他,“你呀,于习武一事当真是一点不肯用功!方才林中逐猎,跑得最慢就不说了,那箭也是不知放歪了多少。我瞧若不是你皇兄还帮着你些,你今日只怕是一只兔子都猎不着。”
“能有皇兄拔得头筹便足能长颜面的了,却也当有儿臣这个垫底的,父皇才更好寻乐子不是?”
慕宣一言果然逗得镇皇开怀大笑,便连自己身旁的王妃也不住垂眸敛笑。
“你听听,这小子还能如此理直气壮,说是给朕寻乐子?”
而今慕柊与慕宣膝下各得一子,慕宣的孩子尚在襁褓出不了门,便是何妃在家照看着,而慕柊的孩子却已满了三岁能跑能动,此番便能随父母同来猎仪,席间又被镇皇招来了跟前,赏以果食戏逗。
镇皇将孩子半笼怀中,又舀了一勺蜜梅汤喂过去,而怀里下慕修却摇了摇头,继而便挣着钻出了皇祖父的怀抱,镇皇却犹怕他脚下不稳,便仍是敞臂护着他一步一步跨下了台阶,“慢点、慢点……”
慕柊在旁席中瞧着,还以为慕修该是要跑回他母亲这里,谁料这孩子却是往另一边跑了过去,径直钻到了慕辞面前。
只看着那孩子一点不生分的钻去慕辞席间便自己靠进了皇叔怀里,高座上镇皇便是抚掌而笑,指与贤妃笑道:“瞧这孩子,见他皇叔威武还自己跑过去了。”
而慕辞却是没料到这么个小不点儿竟会跑到自己怀里了,便瞧着这张巴巴望着自己的小脸亦是忍俊不禁,便轻轻扶着他问道:“怎么,我这里有你想吃的吗?”
然而孩子却摇了摇头,便奶声奶气的张嘴唤了他:“皇叔~”
“嗯?”
那小脸又冲着他笑了起来,小手便往他身旁指了指。
慕辞依而瞧去,只见他指的是自己摆在旁边的弓。
慕辞便将弓拿了起来,“这个?”
便见孩子又笑嘻嘻的伸出小手摸了摸弓上的漆纹,又自己挤进了他怀里坐着,两只小手也握不住那弓臂,便只能胡乱的捏玩着,又探出那才不比弓弦粗几许的小手指勾了勾那劲如钢索的弦。
眼见慕修钻去慕辞怀里竟只是为了玩这张弓,镇皇亦是笑了开颜,“这孩子以后指定也是个习武之才!这小小年纪就先玩上他皇叔的重弓了。”
慕柊亦应言为笑,“修儿日后若能得常卿指教,习武必不会马虎。”
只看慕修待在慕辞怀里就不走了,镇皇便示赵冉将孩子方才没吃完的蜜梅汤也端了过去。
“修儿今日在营中光顾着玩闹,都还没吃些什么,你也再喂他些蜜汤。”
慕辞生而至今,还从没接触过这样小的孩子,便是生疏万分的端来蜜汤舀起一勺喂去,孩子倒也颇配合的吃了,却是溢洒了些沾在了脸上。
旁边慕宣也正凑眼来望着,见状忙就把绢帕递了过来,慕辞便接来了给那小脸擦擦干净,才又接着喂了一勺。
“你瞧这不也会领孩子嘛。”
贤妃只听镇皇言有存怨的,亦是不禁为笑,“陛下这是心急坏了常卿的婚事了?”
“能不急吗?”
只看镇宁侯世子那旁席中,裴姣亦往慕辞那边瞧着,只见孩子自顾自靠在皇叔怀里玩着弓,那位英勇武王便也不得不仔细哄喂蜜汤,便也不由得笑着。
而镇皇只要看了看裴姣,便总不由得也要狠狠的挖慕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