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虽然心里头不太得劲儿,但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点子城府和定力,那还是有的。
不管他心里头怎么翻江倒海,也绝对不会在施国庆面前流露出半分。
施国庆笑容满面,殷勤地把几个饭盒一一摆在了桌子上。
他先挑开最上头那个饭盒的盖子,一股酱香混着烟熏的味儿立马就飘了出来。他笑意盈盈地说道:“之前跟熊哥吃饭,我看您就爱吃这猪头肉。
这不,二厂国营饭店的猪头肉,在咱们整个市里都是挂了号的,平常去晚了根本买不着。
我今儿特地跑了老远一趟。
嘿,您说巧不巧,我去的时候就剩最后一份了,正好被另一个钢铁厂的工人给买走了。他钱都付了,饭盒还没捂热乎呢。
我是舍了我这张脸皮子,好说歹说,又给人加了点钱,才硬是从他手里把这宝贝给匀了过来。
熊大哥,您快尝尝,这味儿正不正!”
说着,他又手脚麻利地打开旁的饭盒:“您再看这个,还是那家店里的花生米。
他这花生米的做法,跟咱们这边寻常油炸的可不一样。
听大师傅说,是用盐焗的,一粒粒在热盐里头慢慢焙出来的,香脆不油腻,是最近才推出来的新花样,下酒是一绝。”
紧接着,一盒碧绿清爽、挂着水珠的拍黄瓜也露了出来,还佐着蒜末和辣椒油,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几个饭盒一打开,有荤有素,有冷有热,全都是下酒的硬菜。
熊哥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闪了闪,心里头“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排场,这用心,来者不善呐!他老熊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他跟这施国庆,平日里顶多算个点头之交,见面打个哈哈,连句深点的话都没说过。
凭啥让人家花这么大价钱,又赔上这般笑脸,特意跑来请他喝酒?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宴席,十有八九,这人呐,心里头有所图谋。
熊哥想到此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往上提了提,绷紧了几分。
施国庆把所有的碗碟筷子都摆布好,又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瓶酒,手脚麻利地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散开来。
“听说这是打京市那边过来的好酒,跟咱们本地的烧酒,无论是味道还是酿造法子,都大有不同咧,劲儿柔,但后味足。
咱哥俩今儿可得好好喝一杯,说说话。”他把酒瓶子凑到熊哥面前,让他闻闻味儿。
施国庆越是这么热情周到,熊哥的心弦就绷得越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容反而更加爽朗,顺势一回手,“吱呀”一声把宿舍的门给关了个严实:“唉哟,今天可真是让施老弟你破费了,整这么些好酒好菜,叫哥哥我怎么好意思。”
“哈哈,熊大哥,您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小弟了!”
施国庆连忙摆手,一脸真诚地说道:“当初陆总回鹏城之前,就特意叮嘱过我,说熊哥您是咱们这里的定海神针,经验丰富,让我一定要跟在您身边,多看、多听、好好学。
虽说咱们现在分管着不同的部门,但您管理手底下弟兄们的那套手腕,还有那份能容人、不计较的宽阔胸襟,哪一样不是我施国庆应该好好揣摩、学一辈子的?”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把用丝绒包着的痒痒挠,正正好好地搔在了熊哥的痒处。
熊哥被他吹捧得有些飘飘然,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松了弦,心里那点戒备也卸下了大半。
他哈哈一笑,伸手拉过一张条凳:“老弟,这话说的,赶紧坐,赶紧坐!咱哥俩边喝边聊。”
俩人你推我让,一个劝得殷勤,一个喝得爽快,推杯换盏之间,倒也气氛融洽,心情愉悦地灌下去了不少酒。
酒过三巡,菜也见了底。
到后来,施国庆已是喝得满脸通红,连脖子根都泛着赤色,眼神迷离,说话也卷着大舌头,含糊不清。
反观旁边的熊哥,虽然面颊微红,额头见了细汗,可一双眼底始终保持着清明,如同水底的顽石,纹丝不动。
施国庆软塌塌地把上半身都趴在了桌子上,一只手还勉力地挥动着,像是要抓住什么:“熊.......熊哥,你是不知道啊,现如今,老弟我这身上的担子,可重了去了。
我不像你们,你们是跟着陆总前期做错了那么多贡献,有那么多年的底子和经验。
手底下..........手底下还带着那么多信得过的弟兄。
我呢?我是赤手空拳,光杆一个爬上来的,中间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
只有我自己知道........嗝........”
他打了个酒嗝,眼圈似乎泛了红:“想在陆总跟前儿露个脸,把差事办好,我就得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别人不愿干的,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也亏得陆总信我,愿意给我这么个机会,什么都让我摸一摸,学一学。可,可我底子薄啊.........”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盯着熊哥:“唉,熊哥,我是真心羡慕你们哪!
您和张大哥,那份谈吐,那份稳当劲儿,那份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气度,是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得在泥里滚上多少年,才能修来你们身上一星半点儿的魄力。难,真难啊!”
俗话说得好,酒后吐真言。
之前熊哥心里头对施国庆那点小九九还存着疑惑,可看着他此刻这副酒后失态、真情流露的样子,那点子疑虑也渐渐烟消云散了。
或许是酒精的催化,也或许是施国庆的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不偏不倚地割开了熊哥心底尘封已久的旧伤口。
他伸出自己那只蒲扇般厚实、布满老茧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施国庆单薄的肩膀上,力道不轻。
施国庆被拍得身子一歪,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白手起家.........难哪!”
熊哥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沧桑:“想当初,我老熊也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拿命去搏,好几次都差点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你啊........你说的这些,我太懂了........”他代入施国庆的视角,感同身受,之前一直憋在心头的那口对施国庆“窜得太快”的闷气,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散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