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不拼了命地往上爬,哪里来的出人头地?
难道一辈子蹲在犄角旮旯里,当个无名小卒吗?
现在陆总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人家施国庆抓住机遇,努力奋进,这本身并没有错。
自己这股子无名火,倒是来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看着施国庆这样一个平日里看起来硬朗憨厚的小伙子,此刻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着说着,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这一下,反倒让一向在道上以手段凌厉、心硬如铁闻名的熊哥,有些慌了手脚。
他哪会哄人啊?尤其是个哭泣的大男人。他有些打磕巴,声音都放轻了:“哎,施老弟,这.......这好好地,你哭什么呀?”
施国庆不停地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狼狈极了。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个让熊哥眼角嘴角同时抽搐的动作........
他直接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擤出一把鼻涕,然后把手随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又用同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了那盘盐焗花生米,捏了两颗,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熊哥瞬间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正视那盘花生米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今晚绝对不会再动那盘子里的任何一颗花生。
把嘴里的花生混着眼泪鼻涕囫囵嚼碎咽下,施国庆抬起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眶,声音沙哑地继续说道:“熊哥......我也是........我也是打从心眼儿里把你当做我的亲大哥,才把这些憋在肚子里头的话跟你往外掏。
你都不知道哇,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多久了,跟块大石头似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陆总........陆总虽然给咱搭了这么大的平台,是恩情,可那压力,也不是一点半点儿啊!
前头有您和张大哥,像两座大山,又像两颗明珠,杵在那儿,照着亮。
我但凡有一星半点儿的松懈,立马就跟不上趟了,就得被远远甩开。
所以我现在,就跟那上紧了发条的发动机一样,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半点不敢松劲儿。
可.......可熊大哥,您是过来人,您比谁都清楚,那皮带拧得太紧,它是会断的呀!
我现在,是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没干完的活儿.......今儿个实在是撑不住了,才厚着脸皮来找熊大哥您这儿,倒倒苦水,缓缓劲儿……”
他抽了抽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家里穷,打小就是逃荒出来的。
那年月,路上……姊妹好几个,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我能活下来,算是命大。
我靠不上家里,谁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一双手,一颗脑袋,不要命地往前闯。
有的时候,为了争一个机会,我说话做事可能急了点,冲了点,过激了点,那不是我有心要跟谁争。
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还望熊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容小弟一些。”
施国庆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着小人物的挣扎和血泪,像一盆温水,缓缓浇在了熊哥的心头,升起些许惺惺相惜的暖流。
他自己也是从小人物崛起的,太懂得这里面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有些人爬上高位,会选择漠视甚至鄙夷这种来自底层的挣扎,甚至还会回头狠狠踩上几脚。
可眼前的施国庆,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现在明明深受陆总器重,手里头的权力越来越大,可在自己面前,依旧没有半分架子,甚至……甚至把自己当成了依靠和倾诉的对象。
哪怕他熊哥的权柄,如今已有些边缘化的趋势,可施国庆这句“把我当亲大哥”,还是实打实地让熊哥那颗渐渐冷硬的心,泛起了涟漪。
是啊,这小伙子卯足了劲儿往上爬,是好事。
看着施国庆,熊哥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同样一穷二白、却满眼野心的自己。
人家都能抓住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自己却因为一时的落差,在这里原地踏步,甚至心生怨怼,那岂不是恰恰说明了自己能力不行,心胸不够吗?
陆总已经把更大的平台都铺好了,他老熊既然不甘心屈居人后,就该像眼前的施国庆一样。
尽最大的努力,在新的格局里发挥自己的价值,把丢掉的东西,再亲手挣回来!
想到此处,一直堵在熊哥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搬开,骤然消散。
脑海中的迷雾被拨开,思路变得清晰,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他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震动屋瓦:“好!好兄弟!
施老弟,你今天能跟老哥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老熊很高兴!
打心眼儿里高兴!往后,工作上有啥难处,想不明白的,尽管来找我!
只要我老熊能帮上忙的,我肯定手把手地教你!咱们兄弟,往后互帮互助,一起把事儿干漂亮!”
施国庆抬起糊满泪痕的脸,点头如捣蒜,那副又狼狈又感激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耐心听从大哥教导的实诚小老弟。
到最后,施国庆带来的两瓶好酒,被喝了个滴滴不剩。
熊哥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反观施国庆,整个人已经像一摊烂泥一样,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彻底瘫软在了地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所幸他住的地方离熊哥不远。
熊哥无奈地摇摇头,弯腰抓起施国庆的一只胳膊,像扛一袋棉花似的,轻松地把他那单薄的小身板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一路稳稳当当把他送回了宿舍。
熊哥将他毫不客气地扔在床上,施国庆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四肢摊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