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急症
秋的最后一丝暖意被北风啃噬殆尽，宿舍窗缝里钻进来的寒气，冻得展梦妍牙齿打颤。可更难熬的是肚子里翻江倒海的绞痛——傍晚吃了放了几天的那半块长了绿霉的馒头，她舍不得扔，囫囵咽下去，此刻正化作无数冰针，扎得她直冒冷汗。
新宿舍在校园最偏远的西角，离操场东北角的公共厕所足有五百多米。她抓过单薄的秋衣秋裤套上，刚推开门，寒风就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第一次跑厕所时，昏黄的路灯还能照见路面的碎石；第二次再出门，路灯全熄了，只能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裤腿被路边的枯草打湿，凉得刺骨；第三次踉跄着回到宿舍时，她的腿已经软得像棉花，连爬上床的力气都快没了，被子里的余温早被寒气啃噬殆尽。
后半夜，烧起来了。起初只是浑身发烫，后来太阳穴像有重锤在一下下猛敲，敲得她意识模糊。同室的李梅起床时，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就惊得缩回手：“展梦妍！你烧得这么厉害！昨晚跑厕所肯定冻着了！我给你请假，你躺着别动，上完早自习我去医务室拿药！”
李梅刚走，去顺的门关上的瞬间，展梦妍觉得烧得更凶了，眼前的天花板在转，耳边嗡嗡作响，他想抬手按太阳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喊，声音像隔着一屋水：“展梦妍，醒醒，吃药了。”
“别喊了，快找班长！找老师！你看她鼻子出血了！”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好多血呀，流到耳朵里了……”
“省医院啊！”
“怎么送？找走读的同学借自行车！或者借平板车！”
“宿舍门“哐当”一声被踹开，是王军——那个因为上次竞选班长被展梦妍一票否决，就处处跟她作对的刺头。他手里攥着班长的通知，语气刻薄：“展梦妍，你装什么病？昨天的黑板报你还没画完，班长让我来催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跟我搭档！”
“刘军，你说什么呢？展梦妍真病了！”
刘军见展梦妍昏昏沉沉没反应，看见她脸烧得像熟透的柿子，鼻子底下还挂着血痕，嘴唇干裂得爆了皮，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我靠，你真病了？”王军的嗓门瞬间拔高，引来隔壁宿舍的王丽丽。王丽丽一看这情形，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快找老师！她鼻子出血了！再晚就出事了！”
“找老师？老师住家属院，来回半小时都不止！”王军说着就往外跑，“我去借平板车！”
刚跑到门口，就撞上了抱着篮球的王健豪——也是王军的死对头。王健豪一听展梦妍病成这样，把篮球一扔，推了王军一把：“借啥平板车？我自行车快，驮她去医院！轮得着你假好心？”
“你放屁！”王军也火了，一把揪住王健豪的衣领，“你那破自行车能坐人吗？她烧得昏迷不醒，你是想驮着她显摆，还是想让她摔死？上次你借给她自行车回家，把她的衣服都刮破了，你还敢提！”
“那是她自己不小心！”王健豪也红了眼，“总比你强，平时跟她针锋相对，现在装什么好人？你是不是盼着她死？”
“你再说一遍！”王军挥起拳头，眼看就要打起来，王丽丽哭着扑过来拉住他们：“都别打了！再打展梦妍就没命了！”
两人这才罢休，王健豪蹲下来要背展梦妍，被王军一把推开：“你歇着吧，我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展梦妍抱起来，刚放到自行车后座上，展梦妍就像个软面条似的滑了下来，“咚”地摔在泥地里，沾了一身草屑和泥点，鼻子里的血瞬间流得更凶了。
“你看你干的好事！”王军气得踹了自行车一脚，“我说了她坐不住！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他妈不是想快点到医院吗？”王健豪也急了，“总比你推着平板车慢腾腾强！她要是烧傻了，你负责？”
“强个屁！她要是摔出问题，我跟你拼命！”
两人吵着，还是王军硬拉着王健豪，找传达室借了平板车。王健豪脱了外套盖在展梦妍身上，王军在前面拉车，王健豪在后面推，两人一路小跑往医院赶，风刮得他们脸生疼，却谁也没再吭声，只是脚步越来越急，平板车在颠簸的路上发出“吱呀”的惨叫，像在催命。
展梦妍是被消毒水味呛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张信诚穿着格子西服站在病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梦妍，你可醒了。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就可能烧成肺炎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干得发涩。
“医院。”王丽丽凑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王军和王健豪送你来的，先骑的自行车，你摔了，后来换了平板车，他们还替你垫了医药费。正好你表哥张信诚来学校找你，我就带他过来了。”
“表哥？”展梦妍皱起眉。
等王丽丽走后，张信诚挠了挠头，耳根发红：“我石油院校放月假，特意来看你。那俩男生帮了大忙，我不说你表哥，怎么替你还医药费？他们一开始还不肯要，说同学之间应该的。对了，王军还跟我说，上次竞选班长，他不是真的恨你，就是觉得你不给面子……”
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王军和王健豪拎着水果站在门口，两人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红印子，见展梦妍醒了，都有点不好意思。王军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嘴硬道：“醒了就好，以后别乱吃东西，净给人添麻烦。黑板报我帮你画完了，比你画的强。”王健豪在旁边捅了他一下，对着展梦妍挠头笑：“医生说你烧退了就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学校了。对了，我给你带了热粥，在外面温着。”
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展梦妍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而张信诚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里却有点发酸——他知道，自己这个“表哥”，恐怕要当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