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门大醮第二日。
大醮首日流程是敬天,祈福,率众多宗门礼拜,最终听经祭奠太一道祖。
来至次日,便是释经环节。
有广场上诸人围成十方坐,最中央的玉台之上是太一门天骄粉墨登场。身着黑白锦丝道袍。
不多时,正耀竟然前去。只见正耀步履方正,昂首挺胸,手持一卷玉简。
而诸多大佬的目光竟然去瞧杨暮客。
“太一门真一道,大道堂,正耀参见诸位同道……”
杨暮客面色平静。看便看吧,你讲齐平也好,讲混元也罢,都是我紫明的道。而非太一……
混元法为开篇,讲阴阳两仪,讲从太易生太初,太初衍化太始,而后成太素变太极两仪。
此般混元,比杨暮客所修精细得多,至少杨暮客当下连太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晓得。
咳。话说重了些。
是杨暮客晓得太素,但求而不得,知而不能见,用而不自知。
但正耀知晓,因为这一切都源于一。九转金丹搬运之下,广场骤然黯淡,外为阴,内为阳。他为太一,外间万物。
越是这般讲,诸多大能越是盯紧了杨暮客。
总该有个表示?杨暮客两手在袖子里不甚安分,那便表示表示。他道一声,“彩!”
这时众人目光尽数变化,是吃惊,是恍然,是原来如此的豁达。这位果真修齐平。
乙一在台下有些感慨,其实该让那小子登台,讲他的齐平。
锦章竟然主动出手,拍拍杨暮客的肩膀。
待正耀讲完混元,讲齐平。讲有无相生,讲阴阳二相。讲世间化一,因为容乃公……
杨暮客忍不住又道一声彩。这一次,他认同,因为正耀说得对。他乃齐平道主,不因物类而偏心,便是公。
待正耀讲经完毕,锦章小声对紫明说,“一点儿气馁都没?”
“我上清门紫明以证真修为教化天下,何须气馁?”
锦章尴尬一笑,只能学杨暮客当年的样子,翘起一个大拇哥,“有风度。”
大醮之后,乙一单独把紫明留下。
正值黄昏时分。此时他面上竟有些愧疚,这位老者面上红彤彤的,不知是鹤发童颜容光焕发,还是血涌上头面色涨红。
“紫明啊……”
“侄儿在。”
“大家都安静听经,你道一声彩,有些特立独行了。”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尴尬一笑,“福至心头,性情难耐。忍不住,这一声彩发自肺腑。”
“如今真一道下,我那徒儿重开大道宗一门学问。你有甚么意见?”
杨暮客心中其实也不知所措,他的东西被人拿走,台上他能喝彩,台下他总不能还是没心没肺。那别人再来抢他东西便是活该。
这位年轻的齐平道主,说出来今生最辩证,最含糊的一句话,“我齐平诸君的齐平,愿诸君也能齐平我的齐平。”
乙一真人听后凝重地看着杨暮客,无言许久,“你有甚要求?”
杨暮客只是欠身,“晚辈告退。”
“你……”
夕阳下。那紫金道袍的修士金光闪闪,一头乌发披着暗红的金光,走进了玉阶倒映的华彩当中。天边云金灿灿,道主气象自此而成。
杨暮客从被动成为上清旗帜,自创齐平存思观想法,从一束光观想开始而变为观想中走一条路。
他曾经惦念,说并未帮凡人做过太多,对有缘人亏欠太多。他一人力量终究有限,那就众人拾柴火焰高!他,分享出去,你我与共。
所以,这条路需要很多人去走。
他定念要做一个令人心折的人。那便不能再如过往一般特立独行,唯我独尊。
他如今在太一门的夕阳下,迈出了第一步。
是夜。杨暮客又发梦了,他梦见收徒,梦见领着徒儿云游,但他梦不见那个世界的人到底是开心,还是悲伤。肩膀有些沉甸甸的。
一连几日过后,杨暮客被太一门地仙护送回了万泽大州御龙山。
这是太一门的态度,两位太一地仙亲自护送,不准紫明半途出任何意外。
尔等可以猜度,是太一门怕窃法后正主遭难,就此被人指摘。但更多是太一门真心实意要护送这位晚辈归山,因为他值得。
终于回到家中,杨暮客独自一人去了后山。躲去归裳师叔的小院。他得放松放松身心……诸多情绪五味杂陈他分不清,他表现的足够好,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把该吃的苦都吃下去,不言声。
而被窝儿里碧川和杨花花闲聊。
碧川作为真人,是杨暮客屋中招待修士的婢子。期间许多话她听来一知半解。
“姐姐,晓得咱家道爷为什么不吭声吗?”
杨花花茫然回头去看碧川,“我没瞧出来道爷不开心?”
“不是不开心。但定然开心不起来……道爷的道法被太一门拿去公开宣讲。”
“乱糟糟,该着你来嚼舌头?”
嗨。碧川叹息一声,也对,还是这凡人姐姐看得清。她又多心作甚呢?
杨暮客闷不吭声,是因为他知道他为什么收徒难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想着收徒的?是筑基大成之后。那个时候他便恬不知耻地喊出来物我齐平。
但齐平不能只是他杨暮客一个人修,他便要传道。
传出去后,大家都研究,都修行。那他收徒儿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徒儿能比太一门正耀更好吗?他的徒儿能比其他宗门研修齐平的天骄更聪慧吗?
歇息勾勒,杨暮客便下山去见紫乾。
看见坐在桌子后面的老狐狸,杨暮客哟了声,“师兄事情多,要不然小弟先去玩儿玩儿?”
“坐那!”
“好嘞。”
紫乾忙了会儿便过去,“太一门之行做得不错,上清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便是看正法教与天道宗是否能和解。若是和解,天下太平,若是不成,道争将起。太一门出手镇压,我上清门揽过治浊任务,你肩上的担子又要加重……”
“慢!”杨暮客赶忙伸手,“您慢点儿解释。小弟听不明白。”
“你少给我装糊涂,你要是还与为兄赌气,为兄给你道一声不是!”
“谁特么跟你赌气了?”杨暮客龇牙一笑,“我犯得着么?我!齐平道主!”说罢他翻了个白眼儿,“该是小弟给你道一声不是……”
紫乾定睛看着杨暮客,“所以你当真瞧不出已经乌云盖顶大难临头的景象?”
“看出来什么?”
紫乾抽出戒尺照着杨暮客脑门子就是一下,啪地一声一道血红印子鼓起大包。
“你这好吃懒做的狗东西!亏你还是长老,一心就惦记着你那点儿破事儿。嗨!”
紫乾叹一口气后,把当下局势说的明明白白。
太一门动作越大,越是说明天道宗和正法教的矛盾不可弥合。
否则太一门何必大醮。太一门广邀众多宗门,可谓是万宗来朝。这般抢天道宗的风头有什么好处吗?抢你的齐平道有什么好处吗?
杨暮客不屑地问,“没有好处么?”
“你说呢?窃法于故旧叛逆之宗,还堂而皇之大醮讲经。为了什么?宣之以名,显太一正道之尊。我上清门服了,便是最好的信号。而当下,是你齐平道主服了。非是上清……”
杨暮客此时呲牙笑着,“对,观星一脉要强要猛,怎么会服气。”
“好。那便告知你要事!”
紫乾面色凝重地娓娓道来。
紫贞师弟当下已经回到宗门,藏匿在洞天中休养生息。接连出剑,他吃不消了。尤其是斩清九幽邪祟之后,几乎到了油尽灯枯之态。但紫贞不得不做。
万泽大州如今有御龙山跟正法教作伴。紫明你可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正法教能容忍上清门,上清门就必须给予报偿。为兄和紫贞师弟都没有办法,九幽之行是必然。
听完这番话,杨暮客面皮亦是渐渐紧绷。
紫乾仰头感慨,“看着我上清门如今光鲜,那都是老一辈攒下来的家业。我等还没有自己做出事业。你治理浊染很好,传道齐平也很好。”
杨暮客试探着问,“因为我是上清门徒当中最不重要的那个?”
紫乾并没有否认,“当初是的。如今不是。你是上清门最重要的那个。好了。不说你,说局面。正法教和天道宗之间的奸细来往,至今还没有答案。但紫贞一人杀光了九幽的邪祟。你如何以为?”
看着紫乾师兄似个猛兽盯着自己,杨暮客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那些曾经在正法教窃取香火的贼人还活着……”
紫乾步步紧逼追问,“正法教若是举议要讨伐贼人呢?”
“天道宗定是不能交人!”
听着杨暮客尖声作答,紫乾冷笑,他道,“好。你看明白了。若太一现世,该如何去做?”
杨暮客左顾右盼,猛然抬头,“差人前往九天,防御虾邪进犯。”
紫乾终于缓缓起身,长叹一声,“打战之时,局面瞬息万变,谁人能保证万无一失?”
杨暮客颓然地坐在椅子里,“怎么好好的局面又变成了这样!我怎么就不能有一个安泰的修行日子!造孽!”
紫箓进屋,“那便杀,杀得旁人不敢造孽。御龙山明日起符箓,盖万泽大州保定天下。”
紫乾负手而立,“由得你,天劫吃不消莫要怪本掌门无能。”
“小师弟,若为兄杀不尽。便要你来,齐平道,可禁杀生?”
杨暮客侧歪在椅子里,看着两位师兄,噌地一下跳出来,“小弟自是不甘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