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门这几日有些忙。
未离宫送来不少物资,要府字辈的修士运抵水云山。亦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来客,许是因杨暮客与会太一门,参与三大巨擘密谈。或因紫贞一人拦虾邪古神飞向天外。
总而言之,杨暮客作为正殿迎来送往之人,忙得脚不沾地。
下班后他揉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去寻紫乾师兄。
两兄弟之前却有芥蒂,常理来说二人皆是修士心胸宽大,早就该看开了。但并非如此,这是处世之道的不同。
杨暮客是身随心动。紫乾是谋而后定,还不一定动。俩人年纪,心性皆合不到一块儿去,起了芥蒂怎能轻易放下。
但紫乾一番局势如乌云盖顶的言论将小师弟镇住了。杨暮客没理由再耍小性子。
来至掌门院舍,杨暮客瞧见紫乾正在发呆,吆喝一声,“掌门也有清闲的日子?”
“有。怎么不能有?若没清闲日子早就累死了。”
杨暮客听后哼哼笑笑,默默坐在那。
紫乾拍下桌子指着他,“你有事说事,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我不怕你们卖我。但别跟我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一口气说明白了,也省得我来瞎猜。我若猜对了,便是不舒服。我若猜错了,还要给你们找罪受。”
那师兄叮当地开始准备茶具,“说甚?”
杨暮客琢磨一番,“先说说为什么跟我要藏着掖着?是强迫我自己看清楚?”
紫乾一撇嘴,“你真当自己是一回事……怕说明白被你坏事儿,被你耽误,被你搅合!你杨暮客成事儿的本领不多,但坏事儿的本领绝对天下首屈一指!”
“如今又要与我商量了?”
“能做事了还放养着?上清门没那么多资财养你个闲人。”
听后杨暮客尴尬一笑,“说说吧。紫贞师兄按你所言,已经油尽灯枯,为何还要差他去混沌海。我只是在太一门随口一言。其余师兄出手也不会太差……何故非得用他?”
“因为好用,因为有用。他九幽一行震慑住了正法教,还能显示犹有余力。”
这一番话当真直白。如今上清有十子,哪一个不是当成牲口一样被使唤,谁也不能例外。
杨暮客干脆两条腿盘到椅子上,缩着脖子问,“小弟只是下意识觉得太一门里该发声,该彰显上清底蕴。师兄是怎么想的?”
紫乾听后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不知是欣慰,还是嘲弄。
“你啊……你乃上清门长老,太一盛会一言既出,我等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有分毫差池。因你定调,遂有紫贞去拦。又不能太过,会坏了太一门的规划,会抢了天下修士的风头。”
“其中的分寸到底在哪儿?”
被小师弟追问,掌门一声轻叹,“不由你来操心。”
听了这话杨暮客怔住,然后慢慢开口道一声是。
杨暮客茫然地抬头看着屋檐,问紫乾,“所以天道宗和正法教当真是要打战吗?”
“打生打死,小事尔。为兄所言打战,更加凶险。”
“那是什么?”
“是彻底分野。正法教再不予阴司香火交流,天道宗辖制禁止布设律政神光。”
嘶,杨暮客觉得牙疼。“太一门不是现世了吗?太一门岂能任由他们这般放肆?”
紫乾给他斟茶,而后呵呵笑道,“不正是因为太一门骤然现世,不给旁人任何准备。硬生生叫大家拧成一股绳。不泾渭分明,难道真的尽数被太一门收编吗?”
“你怎么好像很开心?”
“我不该开心么?上清门局面一片大好,万载难逢之机被我紫乾遇见,该有一番作为!吃茶。”
杨暮客端起茶杯,心里琢磨着这彻底分野到底有多危险,为何让紫乾师兄前些日那般大的反应。紫箓师兄又为何要说起阵以符箓盖天下。
“我上清门没甚权能,也没甚地盘。你紫明长老善治浊染,过些日子你这面旗帜就不要留在门中了,去外面给我挥舞旌旗去!治理浊染招募道侣!给我做出声响,保各地靖宁。”
噗……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尽数被杨暮客喷个干净。早知今日不来了!
散华山脉被邪修用人祭方式诱发浊炁异动,青灵门证真修士以血祭方式布阵复归灵韵。
正法教几乎瞬间响应,黑砂观中真人出动。还驻留的赤金山苍松道人一脚云头赶到,卢金山真人亦是不多时来此固留证据。
天道宗旁门法地仙府修士以邪法祭炼修士精魄,毁坏上清门长老治理浊染成果。
檄文一出,便要天道宗给出一个解释。
天道宗玄水一脉真人锦娇前往勘验,解开其中误会。
之前是正法教修士入邪闹得沸沸扬扬,这一回轮到天道宗。岁神殿邸报颁布案情细节,将那法地仙府的邪修踪迹说的清清楚楚,大肆赞扬青灵门平浪尽忠职守,拼得跌落保下一地平安。
此地是杨暮客治理的。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一眼便知。
平浪?对此人有些印象。那时他还未得人身,此人也不过是个筑基。就算天资了得,今日也不过该是证真而已。
那处浊染他是用真人暴亡之后残留的灵韵开启地渊,后将浊炁尽数填埋。法地仙府若是想无声无息地打开地脉,放出浊炁,此事绝无可能。至于青灵门,若当真有浊染复来,就算其门中大能倾巢而出亦是解决不了分毫。更旁说只有一个证真道人。
所以这邸报的说法明显有夸大之嫌,让天道宗难做。
想到师兄那呵呵一笑的模样,杨暮客啪地一声合上玉书,化作一道光收入宽袖之内。
“府丽,府宽。你二人随我来。”
“是师叔,何处去?”
“去向掌门请令。”
来至掌门宅院前,杨暮客方步入内,朗声道,“天道宗旁门法地仙府治理浊染无功!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请战!”
“准!”
紫贞右手低垂着,用左手在棋盘上摆弄棋子。抬眼以余光看着紫乾笑呵呵地复归。
“小师弟终于不用我等操心了?”
紫乾摇头,“怕是该操心的时候更多了。我自是要全力配合他。”
紫贞许是复盘完毕,捡拾干净棋盘上的黑白子。抬头。
这位本相乃是仙风道骨方正中年,当下瘦得让人心疼。两腮凹陷,眼中灵光不再。
“一甲子内,我还能再出一剑!”
“不!一剑也不必。接下来,我会和紫明分头行动。他去天道宗辖地治理浊染……我则与正法教好生配合,将万泽大州安治。”
“你便这般放心?天道宗害了归元师叔。你能放心紫明独自前去?”
紫乾顿了一下,“师叔不曾有太一门为他背书,也不曾像紫明这般胡闹。师叔他是真的无敌于天下,为人忌讳,遭人惊惧。但紫明不同。”
“但愿吧……”
“明日好生修养,去后山陪陪紫寿。这位小师弟最后一战打得漂亮。我希望你俩都无需再战。该让我等其余兄弟彰显本领才是。”
紫贞低头,合上眼皮,化作点点光尘挪移而去。
杨暮客既然请命出山治理浊染,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前去寻到紫贵师兄,将迎来送往的工作交还给他。
“大殿的钥匙给您……每日早课前三炷香,数载未停。您过往喜欢供奉玉牌,我自作主张,换了瓜果桃李。”
“嗯。不错。”
“把库房给我打开,我这次要拿很多家伙事儿。”
紫贵摇头,“你啊。便是个败家的,给你!”
杨暮客接过紫贵抛出的钥匙,问紫贵,“紫箓师兄在御龙山施展福禄,可要留下些什么?”
“怎地?你还想把府库都给我搬空咯?”
“那不能够,就是怕拿错了。”
“不必顾及!你需要多少拿多少便是……”
金砂,癸水,壬水,火石……杨暮客敞开了纳物匣便是将货架上的灵物镇物尽数吸纳其中。一旁的小道童拿着朱笔瞪着大眼珠开始记录,看得小道童心疼不已。
“师祖!您当真要用这些?”
“许是用不到。”
“用不到就别拿了……”
杨暮客龇着一嘴白牙,似是开玩笑,“就是用不到才要拿哩……你不懂。放心,用不到,我会尽数带回来。若我死在外头,那便由尔等出剑抢回来!记得吗?”
“记得,记得,徒儿这就记下。”
府宽就站在库房门外,这位引导术当今的次代首徒看着那年轻的背影,竟然有种仰望之感。
这位小师叔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背负了这般多。
今世道争的代表,不是紫贞,不是紫乾……更不是其余九子。只是这第十子,紫明。
诸多变化,一直都是紫明师叔在面对,在行动。似是也只有这位天外来客,才能出人意料地应对。此番是府宽第一次随着紫明师叔做事,不由得小声问府丽。
“师弟,这位小师叔可有什么忌讳?”
忌讳?府丽认真琢磨了下,“师叔他眼高于顶,若是我等女子会宽容些……但若是男子惹了他不快,只怕是不甚好受。你多顺着他便是,遇见了碍眼的角色莫要让其扰了师叔的雅兴最好。”
“明白。师叔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
不多时,紫明从府库中离开。接上杨花花和碧川,由着府丽和府宽二人,护送前往灵土神州。
一年途中,杨暮客大半时间定坐调息,言语不多。
他辟谷了。只是吃着辟谷丹补充水谷精微。人越发清瘦些,但精神奕奕。来到白雪皑皑的山脊前,闭眼的杨暮客哼声道,“落下去,昆仑境内徒步前行。”
“喏。”
玄心正宗值守弟子见来人落下云头,奔袭而来。
“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不知何事来访,请言明来意,我等速速禀报上宗。”
“贫道来此行方治理浊染!”
啥?来到昆仑云脊,治理浊染?您说甚胡话呢?纵使心中不解,但玄心正宗弟子不敢耽搁,一路幻影重重,前往山门禀告。
白风吹雪,杨暮客立在山前。身后是府宽和府丽将两个婢女护在中间。
身着道袍的杨暮客并未持剑,也并未背着拂尘。而是手捧一柄玉如意。这是他能想到最端庄的姿态。
一道玄门于雪山前洞开。
一个独臂男子从中而来,“晚辈至澄,参见上清门紫明师叔。师叔请随我入昆仑,礼拜天道。”
杨暮客欠身,“请。”
途中杨暮客目不斜视,但轻声发问,“不是受伤么?怎地还没养好?”
“晚辈当时亦是以为无事……后来察觉伤在阳神,灵肉难以合一。便主动将胳膊斩下封存,等待阳神恢复。”
“需用时多久……”
“晚辈不知。”
天旋地转之间,众人来至四季常青的昆仑境内。
杨暮客站定无言以对。至澄所受之伤因他杨暮客而起,他却无以为报。
问天一脉,玄水一脉,九景一脉,天道一脉,四脉真人俱在,列于殿前迎接紫明上人来访。
府宽上前唱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承世间治理浊染大任,特来天道宗高门求助,履行治世职责。”
天道长老上前,“贵客来访,请随我等入殿行科。”
杨暮客抱着玉如意,心怀歉意地一揖。
行科过后,由锦章接待上清门来人。
“师弟来此,当真是救我等危难于水火之间。呵呵……正法教多番施压,叫我等交出法地仙府的邪修。人已经戴罪潜逃,又叫我等何处去寻?浊染还有一堆烂摊子无法治理呢,那法地仙府却先撂了挑子。多亏师弟前来啊!”
“师兄。师弟此番出山,就是为了帮助天道宗把浊染治理好,帮着天道宗把这天下安宁保住。”
“哦?紫明师弟竟如此笃定!?”
杨暮客气定神闲地起身,“以项上人头作保。”
“使不得!师弟莫要意气用事!”锦章亦是赶忙起身托着杨暮客的胳膊,暗暗用劲要把他按回座椅里。
杨暮客却用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砸得锦章馒头大包。
“我来天道宗求援,是为了保住上清门数万年来治理浊染的职责。倘若继续失职,上清何在?污了先祖名讳,污了先祖基业。我等分内之事,不该天道宗忧心……”
门外天道宗者众,瞬间俱是眼中寒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