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苍的事后,颜小炎一直在痛苦的两难选择徘徊了很长时间,苍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才说的那些话吧?
他知道苍说得对,眼下想那些太远的事并无益处。
“我现在已到九品巅峰,却对突破合道境还毫无头绪,请苍前辈指带你一二。”颜小炎起身向苍行礼,恭敬请教。
苍连忙扶起他,他现在既已认颜小炎为主,态度自然恭敬了许多。
他郑重道:“公子不必多礼。你如今九品巅峰,根基扎实,经脉虽曾受损,但你根基重塑,反而因祸得福,经脉比从前更为坚韧。
突破合道境根基越扎实越容易突破,但至于怎么突破,我却无法详细指点你,因为我魔枭龙族和你们人族的修炼方法是不一样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些通用的道理。
合道境,重在‘合’字,是修士将自身之道与天地之道相印证、相融合的过程。
你修炼的《太虚衍道》本就是观天地运行、衍化大道之法的上乘功法,与合道境的路子天然契合。
你现在已然到九品巅峰,应该随时都可以准备突破,这几日巩固一下境界,再去寻你师父,他更适合指导你。”
第三日傍晚,颜小炎收功起身。
四象虚丹与阴阳本源的融合比他预想的要快。
阿紫阿蓝在本源层面配合得极好——阿紫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在阴阳二气的运转上从不含糊。
颜小炎有时怀疑这两个小家伙其实一直在暗中帮他,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丹田中的虚丹比三天前厚重了一圈。
四象虚影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鳞甲、爪牙和羽翼的纹路。阴阳二气从识海延伸到经脉,大周天运转时,元气浓度比以前浓了近倍。
是时候该去请教突破合道境的关窍了,明日一早便去青毓峰拜见师父。
他推开门,深吸了一口山间夜风,然后他看见师父站在院中。
葛朴真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负手而立,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颜小炎心中一喜,立刻上前行礼。师父。
葛朴真人应了一声,转身往院中的石桌走去,
颜小炎在石桌对面坐下。
葛朴真人没有开口。
他看着颜小炎,目光里有某种颜小炎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深的、像在做一个决定的郑重。
月色清冷。虫鸣从山坡下传来,细碎而遥远。
你近日识海中的变化,我感应到了。葛朴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四象虚丹具象化,修为已达九品巅峰,是要做突破合道境的准备了吗?
颜小炎点了点头,如实答道:“弟子确有这个打算。这几日巩固了根基,正想明日去青毓峰请教师父,没想到师父今夜便来了。”
葛朴真人微微颔首,指尖在石桌上轻叩两下,似在斟酌言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为师并不意外。你身上有太多我看不透的机缘,那你也应该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在海星球四万年的修行史上,没有先例。
颜小炎没有接话。
他知道师父不是来夸他的。
果然——
风冢之行,不会像地核那么简单。葛朴真人的手指在膝上叩了两下,有些事,我本打算等你修为再高些再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不能等了。
颜小炎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海星球是怎么来的。
聃庄身化。
聃庄是金仙。金仙身化星辰,意识消散。但身体还在——山川河流、天地元气、万物生灵,都从他的身体中诞生。
葛朴真人停顿了一下。
聃庄的意识消散了。但海星球本身——活了四万年的这颗星球——它有了自己的意志。
颜小炎的呼吸顿了一瞬。
天道意志。他说。
葛朴真人点头。
海星球的天道意志。不是聃庄——聃庄已经死了。是这颗星球在四万年间,从聃庄的残留道韵中、从天地元气中、从万物的生灭循环中,自行孕育出的一种意志。
它……像一个人吗?
不像。葛朴真人摇头,它更像一种本能。趋利避害,护佑生机,排斥毁灭。没有情感,没有好恶,没有。只是——存在。
颜小炎静静地听着。
这种意志,需要一个。葛朴真人继续说,就像水需要有渠道才能流。天道意志太过庞大,无法以纯粹的力量形态存在于天地之间。它需要凝化为。
于是它分了。
颜小炎看着师父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中有一层极淡的、他从未见过的光。
分为两道。葛朴真人说,一道是我。
夜风停了一瞬,就像颜小炎的心脏蓦地紧缩。他盯着师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另一道……是谁?”
葛朴真人沉默了片刻。
另一道——是元皇帝君。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颜小炎心头一震。
元皇帝君,大禹国的开国皇帝,历史上传说他已达合道境,后来却不知所终。
元皇帝君是海星球天道意志的另一道化身。他的职责是护佑海星球的世俗秩序——朝代更替、人间气运、凡俗因果。而我——
葛朴真人看着颜小炎,目光平静。
我的职责是护佑海星球的修行秩序。引导修行者,维系正道,维持天地平衡。
颜小炎的嘴唇动了动。
很多事在这一刻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师父的修为能突破海星球的极限达到破虚境,为什么师父一眼就看出他是混元道胎,为什么师父在六派围攻时不肯退、不肯逃、宁折不弯。
不是性格,是使命。
但颜小炎没有问这些。
他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师父,那您……还是我师父吗?
葛朴真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你以为呢?葛朴真人反问。
他的语气忽然有了几分寻常师父的意味——不是天道化身的威严,而是那种被徒弟问了蠢话时的无奈。
“傻话。”他说,“天道意志是天道意志,我是我。我收你为徒,是因为你是你。”
颜小炎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颜小炎盯着师父看了半晌。然后他笑了。
他说,不管您是什么意志的化身,教我剑法的是您,给我道心玉的是您,在六派围攻时挡在我前面的也是您。
他顿了顿。
天道意志不会半夜来找我说话。您来了。
葛朴真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月光下,那声笑很轻,轻到颜小炎差点没听见。
葛朴真人抬手,轻轻按在颜小炎头顶。
那只手温热而稳,像去年那个时候教他不二剑法一样。
“你长大了。他说,如果从前你问我,天道是什么。我说,天道是规则,是秩序,是万物运行的轨迹。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天道也是人。是愿意在深夜走到你面前,跟你说一句的人。
葛朴真人收回手,随手一招,一根枯树枝从院子角落里出现在他手中。
他轻轻一折,枯枝在月光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修行路上,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大道,但是道是什么呢?合道境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