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蛟的手下们盯得太紧,年荼没办法到薛家庄去。但她知道,只要抛出一个机会,鹭娘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于是她准备创造这个机会。
“不让我出去,那是不是该给我找点乐子?”,她叫来蛟的手下,摆出一副独自待到不耐烦的无聊模样。
说着,她又若有所思地将众人从头到尾打量一圈,“要不然,我从你们当中选两个人,留下陪陪我?”
原本正要劝她忍一忍的手下们闻言,吓得连要说什么都忘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迭声地拒绝,“不不不……”
这不合适。
议事殿里多看她一眼,主上都不高兴,谁敢胆大包天趁主上不在一直留在这里陪她解闷,那纯粹是活腻了自寻死路。
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众人脑筋飞速运转,琢磨着有什么法子能把这位不好伺候的夫人哄住。
“烈熔城有魔域最大的斗场,每天都有上百场死斗,属下为您布置个水镜,让您在这儿就能观赏到?”
年荼皱眉,“不看。”
魔修生性好斗嗜血,这种斗场的存在是必然,她不会去干涉,但也绝对无法以此为乐。
“属下去给您搜罗一些新鲜的话本子?”
若是放在平时,年荼对这个倒是有些兴趣,但现在她没心情,也摆摆手拒绝,“不要。”
“那……属下给您找几个女伴来,陪您聊天解闷?”
讨好女人的事,众人都是第一次做,冥思苦想半天,只想出这么几个法子。若是这个年荼也不喜欢,他们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幸好,这一次,年荼微微颔首,表示了同意。
她等的就是这个。
……
不过短短数日,魔域就传出许多小道消息。
据说,魔尊的心腹手下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爱上了猎艳,到处收买女奴。
“其实那根本不是他们买来自己享用的,买回来的女奴全都给那位送去了……”
即便是私底下蛐蛐咕咕,大部分人也不敢直呼魔尊称谓,只敢挤眉弄眼地指一指魔尊洞府的方向。
“真的假的?!”
“那位以前不是一直对这方面没兴趣吗?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当然是真的!我说得还能有假?难道你没听说?薛家庄庄主的婚宴上,那位就是带着姬妾一起现身的!”
“嘘、嘘……小声点。”
有人瞄见青羽牵着一个女奴从不远处经过,赶紧提醒伙伴噤声,别再议论。
嘴上是收敛了,但他们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都以眼神暗暗追随着青羽,很想一探究竟,那女奴到底是不是送到魔尊那里去的。
比他们更加好奇的,是一旁恰将这些议论听进耳中的鹭娘。
前些日子薛阎夜探魔尊洞府,至今未归,她当即意识到不妙,做好了随时离开魔域的准备。
任务失败,回到灵罡宗固然会被师父惩罚。但若是薛阎将她供了出来,她的下场只有一死。
好在这些天一直没人来抓她,她也就渐渐冷静下来,决定还是尝试着继续完成任务,尽量避免触怒师父。
今日她出来打探消息,正撞见这些人在议论。
旁人不知道,但她可是清楚得很,魔尊现在正发疯病呢,他的心腹不该在这时候为他寻芳猎艳,此事必然另有隐情。
鹭娘眼珠转了转,悄悄地跟在了青羽身后。
身为灵罡宗宗主亲传弟子,她的修为其实很高,比薛阎强出不知多少倍,此刻将气息隐匿到极致,又足够谨慎小心,一路顺利地跟踪到青羽与其他魔尊心腹会合,始终未被察觉。
她藏起来,放大听觉,屏气凝神,偷听那几人说话。
“不知道这次的能不能让夫人满意。”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没什么问题就直接送过去吧。她不满意的话,就再去找。”
“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想法,要求忒高。找人陪她聊天,还非要成过亲的、知道的东西多的、懂点医术会炼丹的……”
鹭娘原本听得一头雾水,听到此处,脑海中有灵光骤然划过。
……
第二十八个陪聊女奴被带到面前时,年荼终于等来了真正要见的人。
“奴婢名唤雪鹭”,女奴俯身一拜。
她生着一张年荼不曾见过的、全然陌生的面孔,但与她眼神交汇的刹那,年荼听见了她的传音入密。
“是我。”
于是年荼点点头,示意众人可以把她留下来。
待蛟的手下悉数离去,鹭娘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魔尊的这位姬妾。
上次见面隔着面纱,这次才一睹年荼真容,鹭娘觉得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是很漂亮没错,但还谈不上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绝世容光,可爱有余,美艳不足,在她看来甚至还有几分寡淡,真不知是靠着什么能成为留在魔尊身边侍奉的第一人。
心里这般想,嘴上她却恭维道,“看来,夫人实在很得魔尊大人看重,连青羽大人他们都对您这般顺从。”
年荼懒得同她废话,直入主题,“薛阎说魔尊大人旧疾复发,被那些狼子野心的东西借机囚禁了。前些日子,他送药失败被抓,我现在也被他们拘在魔尊洞府无法出去。”
“听说你手里有药,还能带我找到魔尊大人,我就想办法把你找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鹭娘眸光微动。心道薛阎那废物蠢货难得聪明了一次,被抓了竟然还能当场编出这种谎话。
假扮女奴混进来之前,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还是把之前精心准备的毒药藏了一份在身上,想着若能见到魔尊那位姬妾的话,就想法子骗一骗她。
现在好了。有了薛阎在前做铺垫,她只需要坐享其成即可。
鹭娘也不再犹豫,从藏在鬓发间一枚极不起眼的珠钗法器里取出被包裹严实的毒药,递给年荼,又装模作样地叮嘱,“夫人务必要办成此事,我手里存的药也仅剩这些,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
“魔尊大人发病时六亲不认,或许会伤害你,但是别怕,只要你能把药喂进魔尊大人口中,他马上就能恢复清醒”,为了防止年荼被过于恐怖的魔尊吓退,临阵脱逃,她又多花了些口舌低哄诱骗,劝年荼把药涂在身上,试试勾引魔尊,说不定会有奇效。
虽然她并不觉得年荼生得多么妩媚妖娆、对男人有着强烈的诱惑,但既然能留在魔尊身边,想必这女人一定是有本事在身的,说不定就习过什么媚术。
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和鼓励,鹭娘发自内心地期盼年荼能够成事。
至于发疯的魔尊会不会把送上门来的女人拆胳膊卸腿、撕碎嚼烂,或是事情败露后这女人会不会惨死在魔尊的心腹们手上,这些就都不在她考虑的范畴之内了。
一切事毕,鹭娘留下了一枚可以带年荼找到魔尊所在崖谷的纸人,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救薛阎?
笑话,她救那个废物干什么?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在刚才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她打算回去后立刻就单方面解除和他的道侣契,同他再无瓜葛。
路遇巡逻的傀儡,鹭娘低头避让,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从袖子里拿出年荼给的信物。
傀儡简单盘问过她,确认她是今日送来的女奴,聊了几句后没被年荼看中,被退货了,就挥挥手放她离开,并未起疑。
年荼站在窗边远眺,眸中藏着深思。
静立半晌,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控制着一股灵气自经脉逆流,顿时胸口一闷,“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不待她开口喊人,立刻就有守在附近的傀儡疾冲到她身边,同时传讯于紫蛛。没过多久,蛟的一众手下又齐聚年荼面前,看到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夫人此刻满脸苍白气若游丝,顿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年荼缓缓掀开眼皮,望向来人,松开紧攥的手,露出掌心藏着的一丸药。
那丸药嗅之馨香扑鼻,隐隐有流光闪烁于其上,像是什么极品灵材炼制而成的大补之物,让人一见就生出想把它吞服下去的渴望。
“这是……雪鹭带来的”,年荼声音微弱,仿佛说话很是吃力,“她说……她是薛阎的道侣,让我把这丸药……找机会给魔尊服下,我不答应,她就打了我……又夺走我的信物逃走了……”
??!!
众人闻言,当即是又惊又怒。回过神,又后怕不已。
……那个雪鹭,是他们当作女奴买来给夫人陪聊解闷的。他们竟没查出她身份有异,害得夫人遭遇毒手。
幸好,夫人性命暂且无忧,否则他们当真不知该如何平息主上的怒火。眼下唯有将功折罪,才能勉强将糟糕的情况挽回一二。
一时间,所有人都变得忙碌,有人去给年荼找最好的女医,有人去开库房给年荼找补药,也有人拿上这毒药罪证准备去撬开薛阎的嘴,其余人四处分头去寻找伤了年荼的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她抓回来。
年荼有气无力地瘫在床榻上,看着他们各自领了分工,目送他们陆续离开。
待周围彻底空无一人,她又找借口支开守在附近的两个傀儡,让它们去给她摘些灵果,而后一骨碌爬起身,虚弱的模样荡然无存。
从袖中取出小纸人,手腕甩动一下,注入灵力,纸人顿时仿佛活了过来,漂浮于半空,“嗖”地一声向远处飞去。
年荼立刻跟上。
自从那日出门寻蛟,却被傀儡撞见,状告到蛟的手下那里去,以至于她早早被拦了回来,年荼就对魔尊洞府的这些傀儡展开了研究。
她渐渐发现,这些傀儡好像都不会违背她的命令,除了“带我去找蛟”和“放我出城”这种不可完成的任务以外,无论她说什么,它们都会去做,无论她问什么,它们都会如实回答。
利用这个发现,她很快就摸清了巡逻傀儡的巡逻路线,此时便得以带着纸人避开巡逻,一路畅通无阻。
不枉费好一番折腾,将所有人支开,待年荼随纸人一同抵达断崖边时,这里空荡荡,一个守卫在此的手下也无。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谨慎地站在原地,仔细观察四周。
果然不出所料,整个断崖都被一层魔气笼罩着,是蛟的手下为防止有人误入或是擅闯而设下的禁制,倘若不慎触发,必会惊动他们。
努力找了很久,年荼才勉强找到一处可以钻的缺口。
这缺口实在太小,甚至不足一掌宽。或许正是因为它小得让人根本无法通过,设下禁制的人才懒得管它,没有将它堵死。
不过这显然难不倒年荼。
她以目光丈量了一番距离,而后直接原地消失,变成毛绒绒的小兔子,灵巧地一扭身,就轻松从缺口处钻了进去。
断崖比她想象中更高,山谷比她想象中更深。
用灵力托着自己慢慢向下坠,直到灵力几乎耗尽,年荼才堪堪触碰到地面。
层层叠叠的树枝遮天蔽日,令谷底难辨昏昼,如同永夜一般始终黑压压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泥土味、草木味,混杂着些许腥气。
小兔子形态钻空子方便,找人就不大方便了。年荼重新换回人形,左右环顾,发觉这里太大,各处景色又出奇的一致。别说找人,她自己多走几步都容易迷失方向。
好在花草树木皆可作为她的耳目、她的帮手。
年荼放出精神体,惊讶地发现它明显又长大了,竟已经和神树没有什么区别。
莫非是因为蛟喂给她的那盏灵药?
此刻,她的精神体已无限逼近成熟期,甚至无需她做任何事,就有无数长枝绿叶兴奋地向她聚拢,似乎被精神体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吸引,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波动,都是它们对她的好奇与关注。
[你们好。]
年荼回以问候。
[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
灵植们更加欢欣雀跃,活泼些的甚至扭来扭去跳起叶子舞,它们正愁不知该如何向年荼表达对她的喜欢,听闻她需要帮忙,都纷纷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但是很快,听清楚她对那人的描述,它们的叶片开始耷拉,枝条无风自动,哗啦啦像是在瑟瑟发抖。
[为什么找他?不要找他……]
[躲起来、快躲起来吧!好可怕!]
[靠近他就会被杀掉的住在岩洞里的大怪物吼了他,然后一下子就被他打死了!!]
[绞丝藤想尝尝他的血,所有藤蔓都被他扯碎,现在已经虚弱得休眠了……]
灵植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让年荼明白她要找的人是多么恐怖,劝她快点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躲藏起来,最好永远不要和那家伙碰面。
年荼:“……”
她一时不知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难过于蛟听起来状态显然不正常,但同时他又活得好好的,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他的份。
不管怎么说,她必须快点找到他才行。
正欲安抚灵植,说服它们带她找人,她的动作忽然一顿。
一种被捕食者锁定的感觉莫名涌上来,顺着尾椎骨一路延伸,年荼的心跳不由控制开始加速。
有风自耳畔拂过。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从背后传来巨大的推力,她猝不及防被按倒,却没有砸在地上,而是撞入一片肌肉贲张的、属于雄性的健壮胸膛。
有沉重滚烫的呼吸掠过她的发顶、擦过她的颈侧、在她的腰窝逗留片刻,又来到脚踝。
袭击她的猛兽忽然张开犬齿,在她骨骼纤细的脚腕上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