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晚膳耗去两个多时辰才落幕,酒酣饭饱,各家长辈同辈也都尽兴离开。
凤九鸾久坐多时,肩头略带乏意,箫皓轩轻轻搀扶住她:“走吧,我们也回去休息了。”
还未等凤九鸾应声,一旁紫月径直起身。一把搂上她肩上:“诸位先行回去,我俩姐妹还要单独唠几句私房话。”
说罢,也不等众人再多言语,搂着凤九鸾走出宴席大殿,朝着清幽临水亭榭走去。
余下人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彼此相视一眼,皆是了然,索性不再相随。
天上不知何时又飘起细碎雪沫,碎雪悠悠扬扬,漫天漫地洒落,落在廊檐、枝头,也轻轻沾在二人肩头发间。
殿外灯火被飞雪衬得朦胧,一地青石渐渐又覆上薄薄一层白。
踏着落雪,一路行至临水亭榭。亭上悬着几盏纱灯,暖黄光晕穿透纷飞雪片,将周遭照得柔和。
二人相继坐下, 四下宾客早已散去,远远只余下宫人弟子的脚步声,风雪簌簌,反倒格外安静。
这时,宫雪提着食盒踏雪而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亭中二人。
她将托盘搁在石桌上,一壶温热清茶推到凤九鸾面前。
另一壶烫好的酒,则摆到紫月手边,两只杯盏分置两旁。
“主子。夜寒雪大,诸位主君叮嘱,请您早些回去歇息。”
凤九鸾微微颔首。
宫雪不敢多扰,躬身应下离开。
紫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呵出一团白雾。侧过头看向凤九鸾,轻笑一声:“瞧瞧,这么多年了,他们依旧没变。”
“你也没变~
这些年,和陆槿怎样?过得还好吗?”
这两日,陆槿待紫月体贴入微,事事周全,眼底的温柔宠溺从未作假,分明是彻底倾心。
可即便亲眼所见,她依旧想亲耳从紫月口中听见答案。
于这世间万千人里,紫月是她的知己。她只想确定,此生挚友,终得圆满安稳。
“嗯,很好。这些年陆槿疼我、爱我、万事顺遂。”说到这里,紫月眸光亮了几分。
“说起来,当年还多亏时宴他们相助。”
“哦?怎么说?”凤九鸾脸上浮出几分好奇。
“你离开东临后,约莫一个月的光景。时宴他们设了一场局,连我都被蒙在鼓里。
他们拿捏了真女教残余势力对你的恨意,故意放出假消息,引着那群人盯上了孤身在外的我。
听闻真女教要对我下手,想都没想,孤身一人冲来,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紫月语气轻软,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心软,
“哪里知道那群人本就是特意设伏,人数众多、招式阴毒,他单打独斗,哪里打得过?
很快落了下风,硬生生挨了数道重击,浑身是伤也要护着我。最后我们两个寡不敌众,只能拼着最后力气,逃进深山老林的山洞里暂避追杀。”
往昔惊心动魄的绝境,如今说来已是云淡风轻,却依旧藏着当时的惶恐与无措。
“山洞那几天,他知晓我怀了他孩子。正如我们当年说的一样,他主动求娶我,会对我负责,会护我和孩子一生安稳。
可我当时,直接拒绝了。我告诉他,不必勉强,无需负责。
孩子是我自己执意留下的,与他无关,无需他用余生来弥补一时的意外。
那时候的他,又懵又愧,满身是伤地看着我,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无措又茫然的模样。”
凤九鸾微微倾身:“后面呢?
“往后的日子,他常常过来。有时送来安胎的汤药吃食,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我处理手中琐事。
起初我还处处疏离,刻意与他划清界限,不愿让他把怜惜错当成情意。
可日子久了,我能真切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愧疚,不再是道义上的负担,是实实在在把我紫月当成一个女子去看待。
他慢慢放下对你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少年倾慕。终于分得清,年少遥遥仰望的念想,和朝夕相处滋生出来的真心,根本不是一回事。
紫月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后来一日,他寻到我住处,没有拿孩子当作说辞,只认认真真同我剖白心意。说他心悦于我,想要娶我,问我可愿嫁给他。”
“那一回,我才应下。”
她抬眼看向凤九鸾,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后面我才得知,时宴他们几人在那段时间时时点拨,让他看见真正的我。
若没有他们,我大抵只能守着孩子过完一生。哪里能得如今这般,夫妻同心的光景。”
凤九鸾听完,抬手覆住紫月的手背。“当年我将你与陆槿之间的纠葛告诉了他们。当时,他们回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区区几杯酒,可动不了情。”
下药只能乱一时神智,却造不出心底的情意。所以从始至终,不止你一个人动了心,只是那时候的他,浑然不知罢了。
降雪居那一夜,药物不过是撕开了一层外壳。真正生根发芽的情愫,早就在无人察觉的时日里悄悄埋下。
紫月怔怔坐在原地,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人执迷不悟。我总以为,他最初对我,只剩下亏欠与责任。
却不曾想,心意早已悄悄滋生,只是被对你的执念,死死盖住了。”
凤九鸾缓缓道:“年少朦胧的情意,会蒙蔽双眼,当执念散去,才分得清何为心动,何为执念。
阿宴他们看得通透,故而才没有逼迫他立刻接纳你。只是慢慢挪开那层遮眼的雾,让他自己看清本心。”
紫月鼻尖微微发酸,唇角却扬起释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向着凤九鸾遥遥一敬。
“兮儿,多谢你。”
凤九鸾一笑了之,“谢什么,我们可是姐妹。”
紫月仰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手肘往桌沿一搭,目光灼灼看向凤九鸾。
“说说你吧,凤朝一众才貌出众的夫君,又是何种滋味?同你现在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不懂!”
紫月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凤九鸾望向她,神色坦然,并无半分遮掩。
紫月倏然瞪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姐妹,不是吧!感情这几年,异国他乡你一个人独守空房?”
说罢,对着凤九鸾认认真真竖起大拇指,满眼又是佩服又是唏嘘。
“手握滔天身份,身边美男如云,结果偏偏自己守着清净。换做旁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也就只有你做得出来。”
“身在凤朝,万事身不由己。多少人冲着我权位而来,哪里有那么多心思想这些男欢女爱之事。”
紫月眯起眼,不肯轻易放过,追问道:“是没空想,还是你压根就没有接受他们?”
“都有吧。”凤九鸾轻轻转动手中茶盏,语气平静淡然:
“在我没有在凤朝站稳脚跟之前,步步皆是凶险。朝堂暗流涌动,世家各怀心思,四面八方皆是算计。
我后院那些人,大多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阴谋诡计。倘若我都护不住他们周全,又怎么能轻易碰他们。
凤朝男子,和四国不一样。他们将自身贞洁名节看得尤为重要。我若是给不了安稳庇护,便不能随意毁去他们的名节。”
紫月脸上的打趣彻底敛了下去,怔怔望着凤九鸾,方才只当是她无心儿女情长,此刻才明白她其中顾虑。
“原来还有这一层缘由。”
紫月低声道,“这般看来,你哪里是坐拥群芳,分明是身上担一堆人的荣辱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