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录之地……”
当听到这四个字后,向秉清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习惯性地又点了一支。
看得出,他烟瘾不小,就连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早已被烟气熏得发黄。
“既然是城隍老爷的回答……”
向秉清盯着烟雾沉默了片刻,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也就是说,师姐她们多半是困在未渡原了……”
“未渡原?那是什么地方?”
我皱着眉头好奇问道。
但面对我的追问,向秉清并没有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烟,目光停在了我旁边的刘长森身上。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的确,这里是警署接待室,刘长森是警署的署长。
在他面前谈论这些,就好像在警署里面讲鬼故事一样。
不是不行,就是有些不合适。
于是我灵机一动,以还未吃早饭为由,提议去外头的早餐摊吃点东西,一边吃一边讨论。
向秉清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
警署附近的巷子口。
一家豆花馆内。
离开警署后,向秉清明显变得松弛了不少。
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把我们引到这里后,先是熟络的和老板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然后叫了些早点,还有一瓶白酒。
空气里,弥漫着酒和豆花的香气。
简陋的木桌,油腻却干净。
这里的气氛跟警署里完全不同,周围坐满了喝早酒的人,虽然喧闹,反倒让我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向老,您刚才说的未渡原,是什么地方?”
我轻咳一声,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把话题拉回到了正题上。
“阴间。”
向秉清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关于未渡原,当年我也只是听师父说起过……先天西河派自打从民国早期迁到这里后,因为战乱的关系,门派经常主持一些炼度、祭祀的仪式,所以跟阴间打交道的比较多。印象中,师父曾多次下阴间办事。他告诉我们,未渡原是阴间的三不管地带,也就是城隍老爷口中的无录之地。”
“三不管?”
邵观易夹了一粒花生米,没急着吃。
“对,你们听过黄泉路吧?”
向秉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看了我一眼,等我点了点头后,继续说道:
“人死之后,要先去当地的土地或者城隍爷那里勾笔销户,也就是勾去生籍,销除阳世户口,然后再经黄泉路去阴曹地府报道。这是自然万物生老病死和承负轮回的必经之路,也是天地秩序不可逾越的铁律。”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地府?黄泉路又是怎么来的?”
向秉清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这个问题,还真把我给问住了。
是啊,阴间是怎么来的呢?
尽管我也下过几次阴间,可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也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时,向秉清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阴曹地府的本质,其实是天地自有的秩序。”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解释道:“人死之后,清气归于天,浊气归于地。清气归天,入九霄归本命星宿。浊气归地,凝成形质,聚成灵识,这便是所谓的灵魂。”
“灵魂若无所依,就会流荡不安,在阴阳两界作乱,坏了纲纪。而地府,就是天地共同设下的一个中转,用来安置灵魂,让轮回得以运转,阴阳得以平衡。”
“换句话说,地府不是哪个神仙建的,而是阴阳二气为了天道平衡自行演化的结果。”
向秉清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给时间让我们消化。
邵观易没吭声,只是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我则趁这个空档理了理思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地府是自然演化的结果,那么黄泉路同样也是如此。它不是人为开辟的路,也不是哪个神仙铺就的,而是由阴气和地底深处的九泉之气,经年累月冲刷出来的先天主径。就像地上的河道一样,水往低处流,流得久了,自然就成了一条河。”
说到这里,向秉清夹了口菜嚼了两下。
等我们把这比喻咽下去了,他才继续说:
“既然黄泉路像一条自然形成的河,那么和江河一样,时间久了,肯定会有干流、支流。”
“黄泉正路,直通鬼门关、望乡台。而旁支阴脉,则通往那些无名无籍、无人勾押、也没有城隍接引的荒芜之地。”
听到这儿,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仿佛空气里多了无数亡魂低沉的呜咽声。
“人死后,亡魂在城隍庙就会直接被地府的阴差接走,因为通往这些荒芜之地的黄泉岔道不通地府。”
向秉清微微抿了口酒,眼神穿过窗外的晨光:“阴差是绝对不允许亡魂擅自走这些岔路的,所以久而久之,这些荒芜之地就成了阴间的三不管地带,也成了那些无籍无凭、未渡无归的孤魂野鬼的聚集地。”
“原来是这样……也就是说,只要下了阴间,找到黄泉路的岔路,就能到达未渡原了?”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反问道。
向秉清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在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我陷入了深思。
倒不是在想向秉清刚才说的这些话,而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计划。
既然明白了城隍爷所说的无录之地是哪儿,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下阴间,走黄泉路,然后找到岔道,直奔未渡原。
不过我仍旧有件事很不解。
从向秉清对未渡原的解释来看,那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干涉天机因果的区域。
可为何今早我跟城隍老爷对话时,他却说“天机不可泄露”“天律所限,因果未清”,不方便透露呢?
怎么想,我都觉得不对劲。
同样不解的,还有邵观易和向秉清。
但眼下已经容不得我们多想了。
毕竟骆紫嫣和素心师太等人到现在都还没消息。
不管她们是不是真的在那个无录之地——未渡原,今晚我都要下去一探究竟。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杯底落桌时轻轻一响,像是连空气都默认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