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低着头喝粥,看都不看我,好像师伯说的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师父……”我开口。
“别婆婆妈妈的。”师父打断我,“赶紧吃,吃完出发。”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
粥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红,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粥烫的,不是别的。
这时候,天终于大亮了。
走出旅馆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溢出来,把整个小镇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空气很冷,吸一口感觉肺都被冰了一下。
远处的野人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山腰上还缠着一条灰色的雾气,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蛇。
我们都站在旅馆门口,没有人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师父,板着脸,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串从不离身的念珠;师伯,背着手,嘴里叼着根牙签,看起来像是要去春游,这老头,比我师父还吊儿郎当。
昊子,握着短棍,眼神比平时认真了一百倍;董力,表情平静得不像要去送死;冯楠,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目光没有一丝退缩;秦子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团软软的金色。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野人山的方向,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或许这一次出发,就没有归途,或许,这是我们几人最后的相见!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也有可能,过了这次,便是新的生机,过了这次,我们能更好地活着!哪怕是为了这个。
“咱们走吧。”
没有人应声,但身后响起了齐刷刷的脚步声。
野人山依旧是那个样子。
遮天蔽日的树冠把天空割成碎片,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但这一次,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危险,不是排斥,而是一种安静的、等待的气息。
好像整座山都在等我们。
我师父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他没有带武器,就那么背着手走,好像这不是什么神眠之地,只是云霁山的后山。
师伯走在旁边,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表情倒是比师父多了一些警惕。
“这里的阴气比以前重了。”师伯说。
“嗯。”师父应了一声。
“那女人的封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我们来了。”
我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师父和师伯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两个老头,嘴上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他们在前面走着,我就觉得这条路没那么可怕。
穿过那段熟悉的瘴气林时,秦子潆突然停下了脚步。我们都跟着停下来,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了?”冯楠问。
秦子潆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皱着眉,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的浓雾,轻声说:“她在前面。她说……不要怕。”
我心头一颤。又是她。那个白衣女人,那个凤凰,那个在梦里站了无数个夜晚的背影。她在前面,她说不要怕。
“走。”我握紧了黎魂剑。
迷雾峡的雾比之前更浓了。
灰白色的雾墙翻滚不休,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我们面前蠕动、低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攻击我们。它们在等待。
秦子潆走到最前面,把手伸进雾中。雾气碰到她的指尖,竟然像遇到了什么克制一样,向后缩了缩。
“我能过去。”她说,声音很平静。
她迈步走进了雾中。我跟在她身后,然后是师父、师伯、昊子、董力、冯楠。雾气在我们身边翻滚,却始终没有合拢。
通道比我预想的要长。
脚下是湿滑的石头,头顶是看不到尽头的灰白。偶尔能听到雾中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说悄悄话,但听不清内容。
我集中注意力去听,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词汇。“来了……”有人这么说着,“终于来了……”“她回来了……”我不知道这个“她”指的是秦子潆,还是白衣女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雾气之外的东西,嶙峋的怪石,漆黑的巨山的轮廓。
神眠之地,到了!
这次,并没有那么多阻碍,仿佛有人给我们清扫了路上的一切,静静等我们到来一般。
黑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比之前看起来更加死寂。
我注意到那个巨大的封印光笼,比上次来的时候暗淡了许多,里面的混沌能量也不再剧烈翻腾,而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像是……在等我们?
师父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这座黑山,表情凝重。“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我说。
师伯从背包里掏出那个铜镜,对着山体照了照,铜镜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光。“封印还在,但已经很薄了。”他收起铜镜,看着我,“不三,进去之后,里面的事情只能靠你自己了。我跟你师父,会在外面守着。”
“守着什么?”昊子问。
师伯看了昊子一眼:“守着那些不想让我们进去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我听明白了。这座山外面,还有其他的力量在游荡,混沌意志的余孽,或者别的什么。师父和师伯来这里,不是要陪我进去,是要给我守门。
“师父。”我看着师父。
他转过头,看着我。晨光在他身后亮得刺眼,他的脸有些看不清。
“去吧。”他说,“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这句话他之前说过一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云霁山,不是在老槐树下,而是在神眠之地的入口,在混沌意志的家门口。他在这里等我回来,这句话的份量,比云霁山重了一万倍。
我转过身,面向那幽深的、通往封印核心的入口。
秦子潆站在我旁边。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走吧,我陪你。”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