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时光就像水龙头里的水,轻易地流了出去。在这个昼夜异常割裂的世界,弗朗西斯越发觉得自己能适应城主和王的不同生活节奏。换句话说,白天和黑夜的他就像是两个灵魂栖居在同一个身体。
白天,所有人将全部情绪压抑到极点,然后等太阳落山后,直接触底反弹,追逐一切能刺激感官的快感。贞洁和色欲是虚假与真实交叠的两个泥潭。
弗朗西斯沉默地盯着摊开的《贞洁之都守则》,无人知道蓝紫色的眸子里掩藏了怎样的情绪。
“我要出去巡查。”他对站在对面的老实人开口。
就在刚刚,弗朗西斯忽然意识到,自有记忆来,自己好像就没离开过城主的宅邸或王的城堡,他的活动范围始终在这方寸之间。而当这个问题浮现在心头后,紧接着他就感到一阵憋屈,仿佛被什么东西闷得喘不过气。
老实人从手上的文件里抬头,“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巡查?我会为您安排好便于行动的人手。”
“现在,而且我一个人去,不需要人跟着。我想看看公民私下的情况。”弗朗西斯着重强调了前一句。
老实人颔首,“我明白了。”
听见他的回答,弗朗西斯暗中松口气。明明出门比想象中的容易,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起来。
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活像见不得人的小毛贼后,弗朗西斯独自走出城主宅邸。他决定要在外面待到第二天再回去,体验一下宅邸外的风土民情,顺带视察自己城池的情况。虽然可以预料没什么可看的,但都是自己的东西了,总得亲自见见才放心。
贞洁之都是个大城市,但街上的商铺门可罗雀,商品乏善可陈,让人毫无想逛的欲望。除了来来往往有事的零星几人,街道上几乎没有闲人,城里冷清得不行。
弗朗西斯站在街上,对这样的情况生出一丝诧异,有一瞬间觉得不应该,便产生了怀疑,但很快又被习以为常的感觉压下去。
城规如此,公民怎么可能像他刚刚想象的那样,商家站在店前吆喝,数不清的路人来来往往,有人步履匆匆,有人闲庭信步呢。
可是……合上眼眸,弗朗西斯心里还是感到不舒服。他觉得他应该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不知不觉中,弗朗西斯走到人烟稀少的小巷。贞洁之都的道路错综复杂,他在里面迷了路,又因为左右都找不到问路的人,还直接把自己送到了更偏僻的地方,离城主宅邸越来越远。
前方路口的某个拐角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弗朗西斯眼中一喜,快步向前。
高大的墙壁逐渐从视野中消失,一棵小小的却生机盎然的树苗旁站着一对男女。
他们虽然浑身裹得只剩下眼睛,但注视彼此的眼神却勾连在一起,如同花蜜对蝴蝶的天然吸引,是无需言语的,藕断丝连的暧昧。袍子罩着他们的身体,隔绝任何出格的打量,然而他们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彼此,不敢再进一分,也不舍分离。
听到声响,藕丝霎那消失,四目转向不速之客。
弗朗西斯愣住,冰面下的暗流在涌动。
“抱歉,打扰了……我只是想问个路。我想回到大街上。”莫名其妙的歉意在理智回归前先脱口而出。
女人沉默地指了个方向,男人始终警惕地盯着弗朗西斯。
“谢谢。”
道完谢,弗朗西斯赶紧离开,但走出百米后,他突然想再倒回去看看两人,却发现原本站在这里的男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怕他带着人回来抓他们去坐牢,甚至女人指路时,连声音都不敢暴露。
入夜,靠近王的城堡的中心区域充满喧嚣,但在色欲之都最边缘的下层人民所在地,仍是寂静一片。好在路上偶尔有几盏照明的灯,虽然也不是很明亮,但依靠出色的夜视能力,弗朗西斯还是能看清楚脚下的路。
中心区域的夜晚始终灯红酒绿,而后逐层递减至最外围,氛围又变回白日的萧索荒凉。这里的人白日看起来都面黄肌瘦,估计始终过着表里如一的病态禁欲生活,吃不饱饭,不像城堡附近的那些人,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一只干瘦的手猝然将站在灯下不知思索着什么的弗朗西斯拉进简陋的屋子里。
佝偻的身躯是常年劳作的痕迹,皮肉裹着骨头的外貌是贫困的象征。拉他进来的是位老者,尽管相貌乍一看有些吓人,就像是干枯的柴火,但心却是善良的。
“天黑后别那么大摇大摆地走在外面,城堡的那些大人会出来抓人的。”老者低声告诫弗朗西斯,“他们为了自己的快乐,可不把我们的命当命。之前就有好多人被抓去做成礼物献给了王。”
弗朗西斯默默在心里反驳道:不,我没有这个癖好,不接受这口黑锅!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只是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后想起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外照进来的微弱光亮,赶紧又出声说了遍。
老者松开弗朗西斯的手腕,警告他:“你是前面街区谁家跑出来的人吧?我这里只收留你一个晚上,等东方亮了,你就赶紧离开。”
弗朗西斯的手腕不像是缺衣少食的家庭能养出的,所以老者猜测他是前面街区能勉强吃饱饭的普通阶层公民。但也仅限于此,他没有想过他会是中心区域的人,因为那里的人除了取悦自己时,根本不会来他们这些贫民的居所。
“好的,谢谢。”
弗朗西斯默认了老者给自己的人设,并真挚道谢。
东方即将亮起白光时,瘦小的身影推开门,用压制不住喜悦的声音喊着老者:“爷爷,我今晚分到了两片肉和吐司,还有一个苹果!我们又能吃到肉了!”
少女瞧见屋里还坐着一个人,立马将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弗朗西斯,低声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是我让他进来的。最近不是传闻中心区的某位艺术家为了取悦王,正准备创作一个新的作品吗?我看他站在门前的灯下,害怕他引来中心区的那些人,就让他先进来躲躲。”老者替弗朗西斯解释,说完还催促他,“你也赶紧走吧。既然他们已经把吃不完的食物丢了出来,那肯定现在也不会再出来抓人了。”
弗朗西斯应声,侧身越过依旧警惕的少女,快速离开老者的屋子。
太阳升起,离城主宅邸越近,弗朗西斯越能感受到一股沸腾的血液,正从脚底攀升至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