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太像是输了游戏该有的反应。
如果让何玲玲来说,她更认为这是安洁被什么东西触动了情绪。
喇叭里传来院长妈妈愉悦的声音,打断了何玲玲的思绪:
“让我们恭喜虞时玖小朋友成功将手绢丢给了安洁小朋友!实在是太可惜了~可爱的安洁小朋友没有追到呢~那么根据规则——安洁小朋友是需要接受惩罚哦~”
“……”
二十个孩子形态的玩家们目光再次落在安洁身上。
暖橙色的灯光下,那个瘦到颧骨有些凹陷的十二岁女孩站在圆圈之外,脸上表情却几乎没什么变化。
“那我们的对安洁小朋友的惩罚就是——”
喇叭里院长妈妈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制造悬念。
墙壁里传来孩子们憋着笑的窃窃私语声。
“——赢得游戏的小朋友,也就是虞时玖小朋友,可以向输了游戏的安洁小朋友提出一个要求,不过这个要求必须在活动室内完成,安洁小朋友也不可以拒绝哦。”
虞时玖愣了好几秒。
竟然不是直接惩罚输了的人,而是让赢的人提要求?
他还以为是安洁想去见院长妈妈才故意把手绢放在她身后的。
但现在——这个规则竟然把他和安洁同时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虞时玖小朋友。”
喇叭里院长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笑意:
“来,你现在想对安洁小朋友提什么要求呢?记住——什么要求都可以哦,而被要求的人不能拒绝。”
坐在坐垫上的玩家们都抬头看着他。
墙壁里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也停止了窃窃私语,似乎都凑近了墙壁,等着听他开口。
虞时玖抬起头看着站在圆圈中央的安洁。
她也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但虞时玖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虞时玖莫名想起刚才二楼宿舍里那只从床板上伸出来的小手,也下意识想起宿舍里那些童声齐齐发出的:
“姐姐你真的回来看我们了吗?”
他又想起安洁从宿舍里快步走出来时红了一圈的眼眶,想起床头上那张卡片上用钢笔写着的小字——「给总是帮妹妹们留饭的小大人」。
虞时玖心中快速闪过一个可能性,她快速道:
“安姐,我的要求就是,你要在接下来的游戏中赢,毕竟对我来说,你只要回来,只要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
安洁整个人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
她听到了这句话——不只是从虞时玖口中——还有从活动室墙壁里同时传了出来。
那些孩子们从二楼的宿舍里小心翼翼说过的话,此刻再次从墙壁里渗出来,一字不差,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替它们说出了这句话。
就像是……就像是这些孩子它们不敢直接对她说,所以只能借着虞时玖的嘴开口。
安洁用力咬了一下牙关,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发哑但依旧平稳:
“这就是你的要求?”
虞时玖点了点头,认真说:
“我的要求说完了,游戏可以继续了。”
“……”
喇叭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院长妈妈愉悦的笑声停顿了片刻,然后重新变得轻快:
“看来我们可爱的虞时玖小朋友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呢,那么游戏继续吧——安洁小朋友,请你开始挑选下一位小朋友吧!”
安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手绢,沉默了几秒。
活动室内的暖橙色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将她十二岁的瘦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身后那块彩色的泡沫地垫上。
她垂着眼皮,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青鸟」的高马尾女孩注意到她把那块手绢翻了个面。
那个动作像是在把手绢上四个红色笑脸的那一面朝下扣在掌心里,像是想挡住它们过于热烈的注视?
高马尾女孩微微眯眼,心里对安洁的猜测又加重了几分。
看来资料没有错……安洁很可能——
“安洁小朋友,游戏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哦~”
喇叭里院长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的语气,“把手绢悄悄放在你选中的小朋友身后——记住,要悄悄地放哦。”
“……”
在喇叭里女声的催促声中,安洁终于抬起脚,开始沿着玩家们坐着的圆圈外沿走。
她的脚步很轻,比虞时玖更轻。
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安洁自己却是很清楚的。
这是自己那些年在福利院里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出声,吃饭不出声,做什么都要小声再小声,只有这样才不会惹上麻烦和被注意到。
这是能在福利院内的生存下来的更好方式。
安洁绕过铁棘的刘闯时,刘闯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块石头,双手死死按住膝盖,压住随时想起跳的欲望。。
安洁瞥了眼他,再次绕过那个在食堂剩了半碗汤的男玩家时,就发现对方的脸此刻已经白得发青了。
他的手指甚至在膝盖上不停地抖发,他太恐惧安洁会把手绢放在自己身后了,或许……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在食堂“做错事”了。
但安洁依旧没有在他身后停。
她继续走,绕过「青鸟」五人,又绕过教堂五人身后——教堂的领队男孩在安洁经过时微微抬起了头,兜帽下的目光在她移动的影子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般的打量,像是在判断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安洁走完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慢得让墙壁里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又开始着急了。
“她在看什么呀?怎么还不放手绢?”
“她是不是找不到人?”
“放那个!那个大光头!他刚才骂人了!院长妈妈以前说过她很不喜欢骂人的坏小孩!”
“不对不对,不对!还是放那个浪费汤的人后面!反正,反正他也会被院长妈妈带走啦嘻嘻嘻——”
“……”
虞时玖听到了这些声音。他知道安洁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在绕过那个浪费汤的队员时略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安洁没有像墙壁中那些小孩说的那样把手绢放在那个人身后。
因为她知道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也知道今晚这个人大概率会出事,但她并不想当那个“推手”。
倒是不是同情对方,只是她不想在这间活动室里、在这群看不见的孩子们面前,扮演“院长妈妈”打手的角色。
绕到第三圈时,安洁的脚步终于在一个人身后停下了。
是那个「教堂」公会的领队男孩。
她弯下腰,动作很快且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就把手绢放在了对方身后。
然后她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平稳,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手绢刚落地的同时,领队男孩就站了起来。
他几乎是在手绢触地的同一瞬间他就已经抓起了那块白布,三秒之内站起转身开始追安洁,动作流畅得仿佛这个游戏他已经玩过无数遍。
安洁在他起身的同时就开始往前跑,但她刚才为了多走几圈消耗了太多时间,膝盖又在蹲下站起时受了力,此刻跑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脚步竟然有些踉跄。
她在跑到虞时玖旁边时,领队男孩的手已经快够到她的衣角了。
虞时玖眉心微皱,下意识想伸手拉她一把——
“别动。”
陈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压得极低,语气却不容置疑,“时玖,不能插手游戏规则。”
就在这一瞬间,安洁突然加快了速度。
她猛地往前窜了两步,领队男孩的指尖擦过她的衣角,抓了个空。
他还不死心,安洁却已经顺势坐进了自己的坐垫位置,喘着气,手按在膝盖上,指节隐隐泛白。
许寒松了老大一口气,何玲玲目光有些闪烁。
安洁的体力一向很好,刚才那种程度的走路跑动对于她来说应该连热身都算不上才对……怎么会气喘吁吁甚至还差点跌倒?
何玲玲心里想不通,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领队男孩站在安洁,手里握着那块手绢,兜帽被跑动时的风掀开了大半,露出一张过分端正的脸,五官温和,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却没有丝毫属于孩子的天真。
他低头看了安洁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纹丝不动。
“哎呀——安洁小朋友跑得真快呢!”
喇叭里院长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意外的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甜腻的调子。
“真是太可惜了,差一点点就被你追上了哦~不过按照规则,丢手绢的人只要没被追上就不算输哦——那么接下来,被选中丢手绢的小朋友是安洁小朋友指定的——咦?”
喇叭里传来纸页被翻动的声响,几秒后才继续传出声音,“院长妈妈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可怜的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领队男孩将手绢叠好,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叠一块餐巾。
他抬起头,对着喇叭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笑容礼貌得体,却莫名让所有看到他笑容的人后背发凉。
“我叫纪辰,世纪的纪,星辰的辰。”
纪辰。
这个名字在活动室里安静地落了下来。
没有人听过这个名字,「铁棘」的刘闯皱着眉摇了摇头,「青鸟」的高马尾女孩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虞时玖在听到纪辰这个名字时胸口剧烈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着纪辰把叠好的手绢握在手心里,看着他一一扫过活动室内的每一个人……
虞时玖突然想起在传送台上看到的那颗痣——段辰下巴左侧的那颗痣,和程渊下巴上那颗痣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这或许……不是巧合?
“真是好听的名字~”
院长妈妈得到名字后继续说:“那么纪辰小朋友,惩罚的事让我们等一等,现在就请你先继续游戏吧,毕竟留给我们的游戏时间也没有太长了……记得要把手绢悄悄放在你选中的小朋友身后哦~”
院长妈妈的声音带着浓郁的笑意,似乎对终于知道这个“新小朋友”的名字感到很高兴。
安洁下意识转身看了眼纪辰。
惩罚竟然延后了?如果真的只是因为游戏时间不够,刚才院长为什么要让时玖直接“惩罚”自己?
区别对待的也太明显了吧?
这个想法在所有玩家脑中浮起,却也只能被他们生生压回去,因为——拿到手绢的纪辰开始动了。
他的脚步比虞时玖和安洁都更慢安静。
和虞时玖和安洁不同,纪辰走过每一个位置时的脚步声都很轻,目光从每一个玩家的后背上滑过时,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在挑选商品。
新一轮游戏开始的瞬间,墙壁里那些看不见的孩子们也安静了下来。
连它们似乎都感觉到了这个新来的“小朋友”和之前两个不太一样。
他走过刘闯身后时没有停。
刘闯的肩膀明显往下垮了一寸,但很快又绷紧了——因为段辰虽然走过去了,却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给他感觉就像是在说:我记住你了。
“……”
刘闯额头上的冷汗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衣领上,心里疯狂骂这个带兜帽的男人怎么跟个傻逼一样盯着自己。
纪辰并不在意在场有多少人骂自己,他在走过「青鸟」五人身旁时略微放慢了脚步。
高马尾女孩的后背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膝盖上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膝盖骨。
纪辰在她身后停了大概五秒才继续往前走。
他很快走到陈毅身后了。
陈毅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卷了好几圈的袖口,那个动作很小,但段辰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陈毅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旁边的许寒整个人几乎快缩成了一团,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滴在了地垫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水渍。
纪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模糊的水渍,眼里闪过讽刺,脚步竟然没有任何停下的迹象,直接往前走了。
许寒提着的心瞬间放了回去,他真有点害怕纪辰会把手绢放自己身后。
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是一定跑不过纪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