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天王山顶,三十三石阵处。
四周只有风声,呜呜地绕着石堆打转。
陈坤的身影从空气中一点点冒出。
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他的整张脸从空气里浮出来,像水面上慢慢浮现的倒影。
等陈坤站稳,扫了一眼,没有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此刻的他是魂体出窍,露着本来面目。
他的魂体凝实得像真人,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外人瞧见,顶多觉得这人长得好看些,不会往别处想。
陈坤低头拍了拍左侧的肩膀,几粒带壳的稻米簌簌落下,在脚边滚了两圈,卡在一条石缝里。
他盯着那几粒稻米,眉毛微微动了动,像笑又不是笑。
“王家庄园的地底下,全是一堆烂在土里的陈米。”
他又拍了拍右侧肩膀,指尖黏起一粒底部泛黄的米粒,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细末。
“话说在韦求孚的记忆里,王家和米家结亲后,生活就都变得奢侈。”
“现在庄园里囤的粮食已经多到吃不完,过期的还全都埋自己地里养蚯蚓。”
他埋汰完,脚下连踏三步而出,身形再次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摇财山庄门口。
陈坤微微一怔。
他看见摇财山庄门口又摆上了两头金灿灿的大金牛子,比之前那对还晃眼。
他盯着看了两秒,犯起嘀咕:“牛圣婴不是跑了吗?难不成又偷摸着溜回来了?”
他上前,单手摸上其中一头金牛的脑袋。
金牛像是风化的沙雕,一碰就碎,哗啦啦塌了一地。
“土沙做的?”陈坤无语,他还想搬走呢。
“谁!”山庄内冲出一群小童,个个面露凶光,把陈坤围了起来。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摇财山庄!”打头的小童厉声喝道。
陈坤扫了他们一圈,觉得奇怪:“这地儿不是被米八妹儿接手了吗?你们这群小屁孩怎么还在这儿?”
那小童哼了声:“我们为什么要走?我家公子跟米夫人关系好着呢。”
“昨晚米夫人开恩,收留了我们。”
“现在摇财山庄已经是米夫人的地盘!”他指着陈坤,恶狠狠道,“所以,识相的赶紧滚!”
“屁大点的小东西,口气倒不小。”陈坤抬手一记血飘掌扇出去。
“啪——啊——”那小童被拍飞,砸在门槛上,抽搐两下现出了原形。
可以看出是一头黄牛犊子,只是现在死透了。
“你......你杀了我们兄弟!”剩下的小童们又惊又怒,齐声发出牛叫,头顶窜出一对短角,齐齐朝陈坤冲顶去。
“一群小牛犊子。”陈坤几巴掌接连扇出。
小童们想躲都来不及,一个接一个被陈坤扇飞,落地现形,齐刷刷全死了。
“清净了。”陈坤掏了掏耳朵,跨过地上的小牛犊子尸体,大步走进山庄。
进了门,他掏出开仓元宝。
元宝在他掌心变回那只小小的猫头鹰——“猫头”鹰身,毛茸茸的,很可爱。
陈坤摸了摸它的脑袋:“小喵,带爷去粮仓。”
小喵“嘤嘤”叫了两声,翘起尾巴,羽毛簌簌抖开,轻轻摇了摇。
下一秒,小喵的尾巴忽然变成毛茸茸的长条,接着它整个身体又变了——双翅缩回,四腿伸出,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轻盈落地。
“喵~”它回头看了陈坤一眼,迈着猫步往前走。
陈坤跟在后面,一路比对韦求孚的记忆。
没错,小喵带他走的方向,正是摇财山庄主厅方向。
到了主厅前的院子,小喵没进去,反而在花园里停下来,龇着牙朝一处花丛低吼。
忽然它纵身一扑,咬住一条菜花蛇。
它的身体再次变成猫头鹰,尖喙叼着扭动的蛇,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嘤嘤嘤——”小喵的一只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直勾勾盯着陈坤,像是没吃饱,还没尽兴。
但它又再次变回狸花猫的模样,在地上疯狂刨土。
刨着刨着,泥土里翻出一根根白森森的人骨。
一根臂骨滚到陈坤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小喵刨出一个一米深的坑,朝坑底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喵声。
坑里骤然金光大作,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绝于耳。
“开仓了!”陈坤果断纵身而起,朝小喵挖出的坑,跳了下去。
入坑的瞬间,金光灌满眼眶,像有人在他眼前打翻了一整座金库。
该有的一阵失重感之后,脚底踩实,陈坤落到了地上。
他睁开眼,瞳孔微微一缩。
一棵树,就立在了他的面前。
那树的树干粗壮,十个人合抱不住,树皮上沟壑纵横,却通体金光灿灿。
枝干向上伸展,没有一片绿叶,枝叶繁茂之中挂着一个个金元宝。
大大小小的金元宝挂上枝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如拇指甲盖小,层层叠叠,压得树枝微微下垂。
元宝表面錾着精细的纹路,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整棵树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把地底照得亮如白昼。
树根扎进一道深沟里,沟宽约三尺,黑黝黝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暗金色的水流在沟底缓缓流淌,无声无息。
水流粘稠如融化的黄金,偶尔泛起一两个气泡,破裂时溅出细碎的金光。
陈坤抬头继续盯着那棵树,目光从树干移到树冠,又从树冠落回蜿蜒缠绕的树根。
这就是摇钱树了?!
以前的韦求孚进粮仓,每次都要被牛圣婴戴上眼罩,摸着黑走,等拿了粮又得被牛圣婴蒙着眼带出去。
尽管韦求孚跟牛圣婴喝酒时,牛圣婴还跟韦求孚吹嘘过。
说粮仓门口有棵摇钱树,可具体真长什么样儿,韦求孚自己都没真见过。
现在陈坤见到了。
这时的小喵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到摇钱树上方,绕着树冠转圈,像一只归巢的鸟。
摇钱树的枝干微微颤动,那些挂着的元宝叮叮当当碰撞起来,声音清脆,像风铃被风吹动。
忽然,一个元宝从枝头脱落,直直坠落。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元宝像熟透的果子纷纷落下,砸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每个元宝落地便炸开,不碎,而是化成一小堆金币、银币、铜钱,哗啦啦散开,在地上翻滚,堆叠,越积越高。
随着钱币越堆越高,一堆一堆的钱币互相推挤着掉入深沟。
摇钱树继续摇曳,枝头的元宝落得更密了。
金币、银币、铜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哗啦啦的声响充斥了整个地底,清脆又热闹。
钱币在地上翻涌,像活了一样,一堆接一堆地蔓延,朝着那道深沟涌过去。
深沟在一点一点被填平。
金水流淌的声音渐渐被钱币碰撞的脆响压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深沟已经满了。
钱币堆得与地面齐平,金水被压在底下,偶尔从缝隙里渗出一丝暗金色的光。
摇财树枝头上,金元宝不再坠落。
紧接着,树冠开始轻轻摇晃,不是先前那种剧烈的抖动,而是像微风吹过柳梢,温温柔柔地晃了几下。
一片片金叶子从枝头飘落,薄如蝉翼,轻似鹅毛,在空气里打着旋,一片接一片铺在刚填平深沟的钱币上。
叶子铺得很密,一片挨着一片,金灿灿的,像一条通往粮仓的金毯。
陈坤抬脚踩了上去。
脚下硬硬的,钱币在叶子底下发出细碎的挤压声。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的金叶子和钱币在身后留下浅浅的脚印。
摇钱树的枝干微微颤抖,像是在迎接他。
粮仓的门就在眼前,两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稻穗和麦浪的浮雕,线条粗犷而古拙。
石门的缝隙里透出淡淡的米香,不是那种煮熟的饭香,是生米特有的清甜,混着陈年粮食的陈香,一丝一丝往外渗。
陈坤在门前停下,伸手抚上石门,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
石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那些浮雕连绵起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棵笼罩着自己的摇钱树。
此时的树冠安静了,小喵落在最高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一只眼睛碧绿,一只眼睛血红。
陈坤转回头,轻轻推了一下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小喵当即飞落,站在陈坤的肩头上,冲着石门叫了一声。
“嘤——”
石门立即洞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像打开了藏了一百年的酒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