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华夏和北疆彻底闹掰,苏埃伊里甚至放言要用原子弹炸他,国内局势紧张,鹤衍忙着备战,在西南深山里管控全局,推进三线建设,迟钟顶在北边边防线,使用冰元素控神力让自己可以适应这个低温。
人类轮班巡逻,迟钟在办公室里坐着没意思,出来转转。
他裹着军大衣哈了口气,指尖冻得发红,一步一步,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阿衍。”
他在东北,阿衍在西南。
于是迟钟向西南方向看去,又慢慢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阿衍。”
迟钟呢喃出声,被【影子】割开血肉的疼痛感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血,茫然,感受到周围神明强大的能量波动,迟钟攥紧了手,纯粹的能量直接切开影子,自愈神力发动,他这才抬起头去看周围。
这是哪里?
脑子里尖锐得疼痛感让他难以思考,迟钟单手握剑撑着地面站起来,步伐摇晃了一下,法布恩瞬间攥紧了枪,其他神明也不敢轻举妄动。
“【遗忘】成功了吗?”格里斯抹掉嘴边的血,问从影子里凝聚出身形的澳迪墨。
澳迪墨把希安兰娜从阴影里捞出来,少女点了下头,“他忘了很多,但是他的记忆太多了,按照时间遗忘,我用了很多能量也没办法让他遗忘全部。”
【钟哥那边怎么样?】洛之豫通过【心灵沟通】问了一句,他们并不知道迟钟还连着,岭穗粤都不知道。
谁在说话?
迟钟拧着眉,觉得头好疼,又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知道,还没动静,再等等吧。】
“先试试能不能杀了他。”格里斯说,“阿米瑞恩,动手!”
阿米瑞恩没动,他虽然是挡在他们前面做先锋,可是并没有出手去杀迟钟。
他望着那双黑色眼眸,迟钟的墨黑瞳仁蒙着一层浅淡的雾,像浸在凉水里的乌玉,空洞又茫然,难得露出一副如此堪称温顺的模样,叫人好生怜惜。
“……迟钟。”阿米瑞恩试探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格里斯差点吐血。
法布恩散了火箭炮开始画医疗用具,埃米尔撑起防御以防万一那边开战,治愈系跟上迅速抢救人类,城堡后面的应急通道被一拳砸开,他们抢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哭喊声也好痛呼声也罢,一点都没有,生怕吸引了迟钟的注意力。
趁乱转移出去的一个伪装成安保人员的卧底按着耳麦,“长官,尊上不太对劲啊,那俩小孩消失不见了,尊上一下子就呆愣住不动弹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鹤悯在外围躲着,怕被误伤,他听到耳麦的声音后探出头看了看,看不清里面,没瞅见江申岚和蜀奕渝,内心顿时觉得不太对劲——商量好的是把孩子送到他手里然后他送到楚雾那。
于是他悄无声息地在角落里开了个空间漩涡偷听。
迟钟往后退了半步,“你……阿米瑞恩,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
阿米瑞恩一顿,看向希安兰娜。
希安兰娜思考自己用了多少能量,“他应该忘了两百年的记忆……两百年前他认识你吗?”
“1769年我还没建国,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那不应该啊,难道是抹消掉他的记忆需要的能量跟其他神明不一样吗?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他记了多少。”
鹤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完蛋”,随后心想两百年,迟钟确实不应该认识阿米瑞恩,可是算上前世的话那这两百年肯定认识了,两百年前刚好是1969年,这个时候迟钟讲过他们还在对峙,是敌人。
于是他眼睛一转,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他深呼吸一口气,空间漩涡大开,阿米瑞恩立刻警戒。
但是鹤悯并没有过去,而是躲开了空间漩涡,在另一边大喊一声,“迟钟!他们抓走了江申岚和蜀奕渝!”
一语毕,鹤悯迅速关闭空间漩涡,同时直接闪现离开原地,直奔楚雾所在的港口。
抓走了,谁?
江申岚,蜀奕渝。
迟钟其实无法理解这种事情,在1969年做出这样的事情跟宣布开战有什么区别,这个时候连景云都还很小,没有正式担任镇守神明,把孩子抢了……难怪他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还蒙着茫然薄雾的漆黑眼眸骤然一凝,那层伪装出来的温顺易碎的雾气顷刻间尽数散尽。
墨色瞳仁深处翻涌开刺骨冷光,视线直直锁定阿米瑞恩身上,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一层剔透鎏金自瞳孔深处缓缓晕染开来,浑圆的瞳仁骤然收紧,拉成狭长锋利的竖针状。泛着冷硬光泽的金色龙鳞顺着肌理一片片生长,锋利的龙角从额头上缓缓钻了出来,由墨黑色过渡到灿金色。
——迟钟在半岛跟阿米瑞恩对轰的时候必须用全力,他很忌惮这个家伙,阿米瑞恩是他过去交手的无数敌人里最强大的一个。
很有幸,他们这一世第二次见到迟钟露出龙魂。
上一次还是清那时,围堵了迟钟的弹药补给,他还能直接用身体撞上去,吞没他们所有船只,损伤极其惨重。
金光爆发,迟钟举起长剑用力挥出,和遗忘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剑气四散把古堡炸得七零八落。
鹤悯抵达港口的时候,淮苏的【上帝之眼】立刻捕捉了他。等了太久太久,淮苏往前迈步的时候才恍惚自己的腿脚早已麻木,他已经有点精神状态不稳定了,在高空就这么往前迈步,江昼浙立刻拉住他,“怎么了?他们来了?”
“……”淮苏点了点头,嗓子里发出了些许模糊的音节,江昼浙听多了才知道他在说“囡囡”。
于是他带着他落地,楚雾和蜀奕川抬起头,也追了过去,直接包围了刚落地的鹤悯,结果没看见幼崽,蜀奕川立刻觉得自己心都不跳了,“幺儿和囡囡呢?”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希安兰娜的神力是【遗忘】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鹤悯喘了口气,“迟钟他,好像,中招了……我听的迷糊,听他们说忘了两百年的记忆,这都到了乾隆年了。”
鹤悯身后的空间漩涡并没有消失,怕淮苏失心疯了打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没看见两个孩子,他们不在宴会上,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被带过来——不清楚我没进去看,也许是没有得手……”
越说越恐怖了。
淮苏一言不发往他的空间门里走,迅速被江昼浙拽回去,“淮苏!”
“早说别让他过来了你们还不听。”楚雾恨不得上手把淮苏打晕,这一年他都成什么样了大家都看在眼里,今天偏要过来,失败了怎么办,“你回去看着情况,跟人类讲清楚,得有后手,钟哥一个人硬抗他们不一定会占上风。”
鹤悯点了下头,没忍心去看淮苏和蜀奕川的表情,立刻退回空间漩涡。
耳麦里传来声响,肖烈在喊迟钟控制事态,把范围控制在城堡附近不要打到市区,但是没有任何回应,鹤悯隔着老远看到了天际炸裂开的光,音爆传了那么远。
他知道自己不能靠近,于是迅速回了联邦的指挥室,“怎么回事?!”
“不知道!尊上根本不回应,他们都快打到市区了!”
以前迟钟会控制事态的,尽量不影响人类,这次怎么——
“少将!军方出动了,有战机在靠近!”
肖烈回头看了眼,心里咯噔一声,“我去联系上面。”
他匆匆走了,鹤悯盯着卫星图像看,迟钟和阿米瑞恩打得天地震荡,甚至根本没有其他神明插手的份。
失去两百年的记忆,那是前世吗?
前世的1969年。
他在他记忆里马上就要死了。
鹤悯闭上眼睛,又觉得可笑——这个时候,迟钟可是最依赖鹤衍的时候,不知道他亲眼看见自己还活着而鹤衍已经“死了”是什么表情。
哈。
光想想就觉得有趣。
他胡思乱想一通,迟钟和阿米瑞恩已经远离了市区,战斗机追过去,运输机落地接了其他没有能力飞过去的神明,格里斯恨不得踹了人类自己驾驶,“快追!”
“我们不能插手,尊上现在是通缉犯,我们不能因为通缉犯出动军事力量,这是明晃晃的开战。”肖烈挂了电话走过来,“您,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鹤悯指了下自己,“我?”
他非攻击非控制,哪来的能力把迟钟从交战中心带回来?
这群人类是瞎吗,没看见迟钟打架从来不带他吗?
肖烈绝望,他小心翼翼提出第二个方案,“老大说他们跟北疆方面沟通,看看苏埃伊里能不能帮忙……如果那边答应了您能去接一下吗?”
鹤悯:“……”
鹤悯说我要打死你们。
沟通就需要时间。
迟钟和阿米瑞恩拉开距离之后,抬眼看向空中战机,凝聚弓箭【狩猎】,在空中踩着长剑后空翻,于半空中一脚踩在弓背上,借下肢力量稳住弓架,十指紧扣金弦,弓弦绷紧圆如满月,眉眼凝住前方,刹那松手,利箭疾射而出。
分裂。
万箭齐发。
战机第一时间发射炮弹想要轰炸箭矢,炮弹撞上密集箭支的刹那,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炸轰然炸开,灼热气浪席卷整片云层,滚滚黑烟在云雾间翻涌回荡。
可箭矢数量实在太过汹涌,所有炮火打出去都没有尽数摧毁,残存的箭雨依旧密密麻麻穿透层层爆炸烟尘,带着破空锐响狠狠扎向战机机身。
能量箭镞轻易撕裂轻薄合金机翼,深深刺入油路与弹药舱,下一秒,机翼内部瞬间燃起刺目明火,剧烈的二次爆炸轰然爆发,金属碎片伴着断裂的机翼碎片四散坠落。
这个能力,阿米瑞恩见过。
这不该是迟钟的神力。
迟钟又准备去瞄准运输机,阿米瑞恩甩手更加恐怖的惊涛骇浪席卷而去,他们越来越靠近大西洋,只要来到了海洋,就是水元素控的地盘,迟钟再厉害也不可能对付得了海洋的愤怒。
淮苏抬起头。
金光从他们上空飞过,带起了一阵音爆,在【上帝之眼】中他可以看到迟钟的龙角,被他追逐的神明是阿米瑞恩,带着倒刺的长鞭甩过去,破空声贯穿,阿米瑞恩全身化作水流消散,又凝聚身形。
迟钟回了头,他扩散出去的精神力感知到了淮苏的【视线】。
夜色浓郁,看不清那边的人,只能看出来是黑头发,是东方人。
他们被气流甩出去,江昼浙控制风让落地更加轻微,单手护住淮苏,仰面躺在地上看天上那金光,“那是,钟哥?”
蜀奕川用【封囚】挡住接二连三的音爆,望着天空。
无边夜色,数架战斗机撕裂寂静长空,低沉厚重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滚滚袭来,震得整片夜空都微微震颤。
【不要被发现了。】
迟钟又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受到音爆的影响,清清楚楚的,在他脑子里响起。
既然能存在,那就是他允许的。
不要被发现了。
无垠沧海翻涌着墨蓝巨浪,海风卷着咸腥水汽横冲直撞,滔天波涛层层叠叠堆叠成数丈高的水墙,阿米瑞恩周身海水随心意肆意翻腾,万千水流拧成恐怖的利刃。
迟钟拉弓,金色长箭凝聚,瞄准阿米瑞恩。
在射出的那一瞬间,幽蓝深邃的空间漩涡出现在他面前,阿米瑞恩眼睁睁看着金光消失,又在天际中亮起——直冲运输机!
不行,迟钟太强了,这样下去他们真的可能死在这里!
失忆根本没有用!抹掉上千年的时间才能让他没有敌意,可这对希安兰娜来说太难了!
好在埃米尔的绝对防御一直护着轰炸机,迟钟并未能一箭射穿,格里斯咬紧牙关,在控制室拨通军方连线,“联系白宫!让洛拉菲尔过来!”
他开始制定计划,思考每个神明的神力,怎么才能把迟钟压下去。
“还是要用那两个孩子,卡瑞亚的复制……”
“你让他带走不得了,真到迟钟把我们全打死你就高兴了!”法布恩不能理解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绑别人家孩子。
格里斯冷笑,“今天晚上只有迟钟栽坑的份!我死了就让人类立刻杀了他的孩子!我死了也不让他好过!”
他缓了下情绪,对满脸不可思议的法布恩解释道,“人类联邦在扩张,我们今天不合力把迟钟打下去,迦楼罗就是我们的下场!谁知道到那时候求死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今晚必须拼尽全力,不然,我们的威严何去何从?”
长箭在护盾上轰然炸开,格里斯被震得头晕,耳朵出血,却不肯闭上那如同毒药一般的灰绿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