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夫人闻言,震惊得久久失语。数十年寻子落空的遗憾层层堆积,早已将她压垮,哪怕儿媳亲口所说,她依旧如同做梦,颤声追问:“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宁夫人深知婆母四十年寻子不易,忽然听闻喜讯必然难以平复,耐着性子缓缓说:“婆母,一二是大哥的亲生女儿,是您的亲孙女。您失散多年的大儿子,他带着女儿回家了。”
“真的吗?当真……是谦之回来了?”
半生期盼尽数成空,次次满怀希望、次次跌落谷底,即便儿媳再三笃定,宁老夫人眼底依旧浮着一层不真切的恍惚,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千真万确,婆母。二爷早已与大爷相见认亲,绝无差错,这回是真的回来了。”宁夫人语气沉稳,落地有声。
巨大的喜讯让宁老夫人有些失神。她怔怔立在原地,唇间反复呢喃着萦绕半生的名字:“谦之回来了……我的儿还活着……他终于回来了……”
积压四十年的思念骤然迸发,她再也按捺不住,仓促就要抬步往外奔走:“快,快带我去见他!我要见我的谦之!”
“婆母且慢。”宁夫人连忙上前轻声阻拦,“二爷一早就亲自去接大爷了,您安心在家等候,二人片刻便归。”
“好、好……”
宁老夫人应声驻足,身形僵在原地,一双眼眸却死死锁着院外的方向。焦灼、忐忑、惶恐......各种情绪缠绕,过往无数次空欢喜的阴影挥之不去,她依旧生怕这场迟来的团圆,只是一场转瞬破碎的幻觉,再度轻声求证:“当真……是我的谦之吗?”
“当真。”宁夫人上前扶住她的臂膀,语气无比笃定,“婆母,二爷亲口所言,大爷与他眉眼骨相一般无二,幼时私密旧事、细碎过往尽数吻合,半点不假。这一次,您的儿子,是真的回来了。”
儿媳笃定的答复,才稍稍卸下宁老夫人心头的重石。她依旧怔怔凝望着门外,眼底泪光闪烁,满是哽咽期盼:“那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家?”
“很快了。”宁夫人柔声宽慰,“二爷天不亮便动身去接人,他知晓您苦寻半生,怕您骤然听闻大哥回来,心神激荡伤及身子,特意嘱咐儿媳一早陪在您身侧,让您慢慢接纳真相,有个缓冲过渡。”
宁老夫人静静听着,短暂怔愣过后,便一言不发地突然抬步,步履匆匆朝着后厨走去。宁夫人与刘妈妈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后厨一众厨娘一早便得了宁夫人吩咐,知晓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早已备好一应食材。可谁也未曾料到,久不沾灶台的老夫人,竟要亲自下厨。众人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不敢妄动。
宁夫人抬手示意众人各司其职,不必拘谨。她心中了然,婆母是要亲手做一碗羊肉丸子汤——那是两个儿子儿时最馋的滋味。
往年,宁老夫人时常挂在嘴边,念着两个儿子偏爱她亲手熬的羊汤。可近些年,她极少再提,更极少再做。一来年岁渐长,手脚迟钝,早已操劳不动灶台琐事;二来长子飘零无迹、杳无音信,独留一碗旧味,徒增断肠思念,触景便要伤情。
今日,她要亲手为归家的儿子,做一碗他儿时的最爱。
宁老夫人做得格外细致,每一步皆极尽用心。亲手挑肉、剁馅、调味、顺时针反复搅拌上劲,再将洗净切丁的脆嫩藕丁细细拌入肉馅之中。就连灶底柴火,也是她亲自俯身引燃调控。
这道临州家家户户都会做的寻常汤食,落在她手中,却比世间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郑重虔诚。
无人知晓,她烹煮的从来不是一碗羊肉汤,而是四十年骨肉离散的酸楚,是半生遥遥无期的牵挂,是岁岁不曾断绝的母爱。
炉火灼灼,汤沸翻滚,羊肉的鲜香混着藕丁的清甜漫溢四散。待丸子尽数浮起、汤色熬得奶白醇厚,宁老夫人手持汤勺,细细盛入干净汤盆,又捻起晒干的香菜叶轻轻碾碎,均匀撒在汤面上。
她用小勺浅尝一口,确认滋味无误,方才轻声吩咐:“端去前厅摆好,等两位老爷回来趁热喝。”
宁夫人刚安排下人将汤品端走,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丫鬟气喘吁吁快步来报,脸上带着难言的震惊:“夫人、老夫人,二爷回来了!”
丫鬟并不知和二爷一道回来的断腿之人是宁家大爷,可看两人身形长相,即便是傻子也能猜出一二。只是宁家是当地大家族,还未曾认祖归宗,宁家家主也未曾昭告全族,他们这些下人,便不敢乱喊。
宁夫人下意识转头望向婆母。只见此刻的宁老夫人,未有半分急切失态,眼底依旧萦绕着如梦似幻的迷离与不确定,任由刘妈妈轻轻搀扶着,缓步朝着大门方向行去。
她静立在廊下僻静之处,目光灼灼望向院门入口。两道身影并肩踏入大门,一身同款灰色兔毛大氅,身形相仿、眉眼酷似,同根同源的骨相容貌,无需半句佐证,一眼便知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可当她视线落到大儿子歪斜的身形、残缺的左腿之上时,宁老夫人心口骤然一紧,像是被利刃狠狠剜去一块血肉,刺骨的疼瞬间席卷全身。
此前听孙女和儿媳说他身有残疾,那时他只是儿子救命恩人的父亲,关切是真,可到底是不痛不痒。而今,当断腿之人是她离散四十年的长子,那空空的裤腿便成了利刃钢刀,深深刺痛她这个母亲的心。
宁老夫人泪眼婆娑,静静凝望着两个儿子从大门缓步走向厅堂,目光死死黏在司马贵身上,细细打量着离散四十年的儿子。
世人皆道双生子容貌无二、无从分辨,可在生母眼中,兄弟二人到底是不同。
她的小儿子眉眼舒展、境遇安稳,而她的谦之,眉眼间堆满愁苦,仅凭独腿勉强支撑单薄身躯。她无法想象大儿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独腿经商何其不易!
无数心疼与酸涩翻涌成潮,死死堵住心口。宁老夫人默默跟在二人身后,步履蹒跚、泪眼模糊,几乎肝肠寸断。
四十年了,她朝思暮想的谦之,终于归家了。
她内心欢喜,却更满心刺痛。痛夫君临终仍带着寻子遗憾、死难瞑目,痛自己半生牵挂、日日以泪洗面,更痛眼前爱子,小小年岁便被迫漂泊,苦熬半生、如今只有独腿支撑。
司马贵与宁二爷并肩踏入前厅,抬目未见长辈身影,唯有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丸子汤,旁侧整齐摆放两只碗、两把小勺。
闻着熟悉的味道,宁二爷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温热:“是娘的手艺。定是娘知晓大哥归来,特意亲手为你做的,是咱们儿时最爱的羊肉丸子汤,大哥快尝尝,可还是当年的滋味?”
直至此刻,司马贵依旧恍惚,始终不敢确信,自己真的寻到了至亲、真的踏回了家门。
宁二爷深知他初归生疏、心绪难平,怕他独自落座局促不安,便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轻声细数过往,字字动容:“娘这些年时常念叨,我和大哥最馋她做的这碗汤。早年爹俸禄微薄,只能偶尔解馋,后来家境渐宽、日日可享,大哥却不知所踪……”
忆起父亲四方奔波寻子、母亲半生郁郁牵挂的过往,宁二爷喉头酸涩发堵,连忙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催促:“大哥,快趁热尝尝。”
望着胞弟眼底真切的赤诚与暖意,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至亲温情,司马贵心神微动,缓缓抬手拿起瓷勺。
一口温润羊汤入喉,醇厚暖意顺着喉间蔓延四肢百骸,像一缕温柔晚风,轻轻吹散了他半生的寒凉孤寂。
再咬一口鲜嫩饱满的羊肉丸子,只一口,司马贵便瞬间红了眼眶,热泪汹涌而下。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滋味,是亲娘亲手烹制、独属于娘的味道。
幼年被老金氏刻意篡改的记忆轰然倒塌,无数细碎的儿时碎片翻涌浮现。司马贵喉头哽咽,望着对面的弟弟,断断续续道:“我想起来了……小时候,趴在桌子上护着汤的人是我,不是我贪吃抢食……是我怕刚出锅的热汤烫到你,死死把你护在身下……那时候,娘还夸我,说我勇敢,懂得护着弟弟……”
“是啊,我的谦之最勇敢,从小就护着弟弟。”
一道沙哑沧桑、裹挟着无尽哽咽的女声,骤然从身后缓缓传来。
司马贵骤然转身。门口处,两鬓斑白、发丝染霜的宁老夫人倚着刘妈妈勉强站稳,早已哭得浑身颤抖、泣不成声。
幼年零碎的记忆被老金氏刻意篡改,他早已不记得娘亲的容貌,可此刻,他看着门口的宁老夫人,模糊童年光影里,那个拎着羊腿温柔归家的年轻娘亲,与眼前满目沧桑的老妇却重叠在一起。
血缘的羁绊如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即便分离四十年,即便司马贵早已记不清母亲的容貌,可此刻,面对宁老夫人,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无比确认,自己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
司马贵握紧手中拐杖,借力缓缓起身,残缺的步伐沉重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他素未谋面的生母。
他静静凝视着苍老憔悴的娘亲片刻,半生的忐忑、怯懦、委屈与不安尽数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郑重又颤抖的呼唤:“娘。”
这一声称呼,是试探,更是确认。
他知晓亲娘半生惦念自己,可数十年被算计、被苛待、被扭曲亲情的经历,早已让他对“娘”有了下意识的怯懦与防备。
“哎!”一声娘,叫得宁老夫人声泪俱下,她颤抖着伸出双臂,将失而复得的长子拥入怀中,压抑半生的哭声骤然宣泄而出:“我的谦之……这些年你到底去了何处?娘找你、盼你,找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