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老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长子,悲喜交织,郁结四十年的思念与苦楚,在这一刻终于尽数宣泄。
满屋宁家人立在旁侧,望着离散半生的大爷终得归家,无不动容,纷纷悄悄抬手抹掉眼角热泪。
正在衙门当值的宁青山听闻消息,特意赶回府中拜见大伯,又正式见过司马明月这位堂妹,简单行礼叙旧过后,便匆匆折返衙门值守。
二房一众晚辈依次上前,齐齐拜见司马贵父女。司马明月亦认认真真地向祖母、二叔、二叔母等一众长辈再度躬身行礼。
宁老夫人一手擦着未干泪痕,一手紧紧攥住司马明月的手,心中感慨万千。她牵肠挂肚四十年的大儿子终于回来了,从前总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见不到四岁离散的孩儿,怕是要带着遗憾入土,如今长子携女归来,她是既悲又喜。
身边的孙女司马明月,她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孙女绝非寻常闺阁弱女,她心怀大义、智勇双全,不仅南粮北运救治灾民,还最重感情。此次临州大旱又逢战乱,她生怕未曾谋面亲人忍饥挨饿,才铤而走险,她感动之余,又心疼他们父女吃的苦。
万千心绪翻涌之下,老夫人当即拿定主意:“大年初一,开祠堂,昭告列祖列宗!我宁家长子谦之携女归来,即日便将谦之与一二录入族谱,归宗入脉!”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皆是一愣。
宁二爷满心顾虑:“娘,明日便是年三十,初一行事未免太过仓促。临时通知各处族人,定然来不及齐聚,况且今年临州局势动荡不安......”
宁老太太打断二儿子:“你们的爹找了你大哥半辈子,临走都带着遗憾。如今人回来了,要尽早告慰先人,让他九泉之下安心才是。至于宗族之人,愿意来见证团圆的,便来,来不了的也不必强求,以后有的是机会见谦之和一二。”好不容易找到儿子,她一刻都不想等。
宁二爷望着母亲通红的眼眶,想起父亲半生奔波、抱憾离世的模样,心口酸涩难当。父母这四十年离散煎熬,他全都看在眼里,当下再不反驳,沉声应道:“我这就去安排。” 话音落便转身出门,加急筹备祠堂、整理族谱、分头通知族人等一应琐事。
屋内清静下来,宁老夫人拉着司马明月的手,眉眼间满是慈爱欢喜:“怪不得我初次见你便格外投缘,原来是我的亲孙女。血脉羁绊看似无形,实则千丝万缕。如今你与你爹回家了,我宁家大爷与大小姐归宗,乃是天大的喜事,若是你祖父尚在人世,定会欢喜不已。”
司马明月闻言,亦轻叹缘分玄妙:“孙女从前一直忧心临州局势繁杂,寻亲之路阻碍重重,万万没料到小年夜竟错将二叔认成我爹。那晚回客栈见我爹从未外出,我心中又惊又疑,本以为只是一场虚幻错觉,不曾想随青柠前来拜见祖母,再度撞见二叔。那日望见二叔的瞬间,我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明白,我明白。” 宁老夫人轻轻拍抚她的手背,只当是少女骤然见到容貌酷似生父之人,才慌乱无措,全然不知她那日刻意回避背后藏着隐情,温声叹道,“寻亲之路步步艰难,这份苦楚,祖母深有体会。”
闲谈之间,她留意到司马明月数次登门,始终穿着同一身衣裙,心底瞬间了然,父女二人一路颠沛流离,不曾备下多少换洗衣物,当即吩咐下人:速速去传唤得来衣坊的钱掌柜入府。
得来衣坊本是宁家自有产业,钱掌柜接到传唤不敢耽搁,片刻便匆匆赶来,一进门便躬身道喜:“老夫人大喜,恭喜老夫人!”
宁老夫人微微一怔,含笑打趣:“我尚未吐露半分喜讯,你怎知府中有大好事?”
钱掌柜笑着细细解释:“老夫人有所不知,前日大公子差遣衣坊裁缝前往同乐客栈为贵客量体裁衣,裁缝回来曾言,客栈内有一位老爷,身形容貌与二爷一模一样。奴才暗自猜想,定是走失多年的宁家大爷回来了,这才提前道贺。”
宁家大爷幼年走失一事,府中老下人尽数知晓,钱掌柜在宁家经营衣坊多年,自然一清二楚。
宁老夫人闻言略有意外,转头看向身旁儿媳轻声询问:“青山早已知晓,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大伯?”
司马明月连忙起身解释:“祖母切莫误会,大哥并不知情。我们一行人轻装赶路,未曾携带太多换洗衣物,本打算抵达临州再添置,谁知战乱之下城中难寻衣铺。我无奈之下只好拜托殿下帮忙寻访上门量衣的裁缝,想来是殿下托大哥代为安排。”
宁老夫人释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随即看向钱掌柜,眉目含笑:“你猜得不错,这便是我宁家长子、大爷谦之,身旁是我的孙女一二。” 说罢,主动为钱掌柜引荐司马贵与司马明月。
钱掌柜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向二人行礼道贺,礼数周全。
众人重新落座,宁老夫人开门见山:“既然你们已经量好大爷与大小姐的身形尺寸,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她说着朝身侧刘妈妈递去眼神,刘妈妈心领神会,取出一张一千两银票递到钱掌柜手中。
钱掌柜见状大惊,连忙双手推拒,连连摆手:“老夫人万万不可,这笔银两数额过大!就算常年为大爷、小姐裁制新衣,一年开销也远不及此,奴才实在不敢收下。”
宁老夫人神色温和,态度却十分坚定:“无妨,你只管收下。这笔银子分三处用:一来年关本是停工休憩之时,还要劳烦坊内众人连夜赶制新衣,算作匠人伙计们的辛苦酬劳;二来工期紧迫,务必在明日除夕前完工,最晚大年初一清晨将新衣送入府中。”
她加重语气,点明此事分量:“大年初一,我儿与孙女要正式开祠堂认祖归宗,乃是宁家头等大事,一身仪容万万不能有半分马虎。”
“奴才谨记在心。” 钱掌柜深知大爷归宗何等重要,郑重应下,“请老夫人放宽心,大爷、大小姐的新衣必定准时送到。”
“你办事稳妥,我素来信得过你。” 宁老夫人对钱掌柜多年的办事能力十分放心,又补充道,“除去辛苦酬劳,余下银两便是第三用,分给坊内所有人,算作宁家骨肉团圆的喜赏,让大家一同沾沾喜气。”
钱掌柜听完这番话,心中豁然开朗,连忙双手恭敬接过银票。当下时局动荡、战乱不休,各行各业生意萧条,银钱格外难挣,老夫人这般宽厚体恤下人,实属难得。莫说只是连夜赶制衣衫,就算连日通宵劳作,坊内众人也定会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