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散四十年的大爷终归宁家,府中上下一片热闹非凡。正午宴席格外丰盛,就连府里的下人,也都多加了好几道菜,满院皆是团圆喜气。
饭后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老夫人留着刚归家的大儿子闲谈叙旧,宁二夫人忙着安排大老爷与大小姐的住处,宁二爷专心筹备认祖归宗的各项事宜,二少爷青仁依旧打理家中生意。
“母亲,大哥的院子安排在您隔壁,清静方便,一二的院子挨着青柠的住处,姐妹二人也好就近作伴......” 宁二夫人细细向婆母回禀自己的安排。
宁老夫人闻言颇为满意,点头道:“你安排得很好。” 人到晚年,最喜阖家热闹。大孙子身负临州安危,二孙子掌着家中生意,二人皆是日日忙碌,难得近身相伴。如今游子归门,又有两个孙女承欢膝下,既遂了她爱热闹的心意,也让她能好好弥补、亲近阔别四十年的儿子。
待住处诸事尽数安顿妥当,宁老夫人才敛了闲谈笑意,小心翼翼看向长子,轻声追问藏在心底的疑惑:“儿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忽然就不见了?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你的夫人如今还好吗?家里可还有其他孩子......”
她静静望着司马贵,早已从他满身风霜、沉郁神色中看出,这四十年,他过得并不太顺,满心皆是苦楚。
司马贵强压心底翻涌的酸楚,竭力佯装平静,嗓音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发颤:“我夫人熙和,生一二的时候难产......”
这么多年过去,失去熙和这件事,始终是他跨不过的心结。司马贵喉头哽咽,心里堵得难受,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说,妻子对自己的重要性,又该怎么讲这些年命运待他有多不公。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宁老夫人见他这般痛彻心扉的模样,便知晓,这位素未谋面的儿媳,在他心中分量无可替代。她缓步走到儿子身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如儿时安抚受委屈的幼子,温声叹道:“这些年,辛苦我儿了。”
一晃四十年,人和事早就变了。小时候他年纪小,一点委屈哭一场就能放下;可在外漂泊半生,心里攒了数不清的遗憾和不甘,哪里是哭一次就能全部释怀的?
人这一辈子,总有不少遗憾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熬过去。当年她丢了孩子,日日痛不欲生;而她的儿子孤身在外漂泊几十年,又何尝不是受尽了旁人难以想象的苦?
而今四十年离散,终得团圆。失子半生的母亲,终于重新抱住了自己的孩儿;漂泊半生的游子,也终于重回生母怀中,寻回了缺失半生的疼爱。
生母的怀抱温暖安稳,足以熨平半生寒凉。积攒四十年的压抑、委屈与沧桑,在此刻彻底决堤。司马贵身子微微发颤,无声的哽咽,道尽数十年的遗憾与委屈。
长子隐忍落泪的模样,灼痛了宁老夫人的心。她一下下温柔拍着他的脊背,轻声宽慰:“哭吧,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这是司马贵这辈子,哭得最痛快、最肆意的一次。从前在养父母身边,他从未有过半分任性的资格。老金氏常年以母之名对他百般苛责刁难,莫说落泪纾压,便是干活稍有迟缓,都会招来一顿厉声责骂。
后来他与熙和成婚,入赘别家、日子渐好,老金氏的态度便从苛责彻底转为贪婪,日日挂在嘴边逼迫他:你如今出息了,就该帮扶弟弟、孝顺母亲。
老金氏一家人处处算计压榨他,像豺狼一样啃咬他的日子,让他吃尽苦头;命运也不曾善待他,挚爱难产离世,只剩他孤身一人。他一时糊涂冷落了独女,若不是一二性子坚韧,险些毁在老金氏的算计里。
良久,司马贵才勉强压下汹涌情绪,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愧疚:“娘,儿子失态了。熙和对我太过重要,我......”
“我知道。” 宁老夫人从他眉眼悲戚中,读懂了他对亡妻的一片赤诚,温柔宽慰,“这些年你又当爹又当娘,独自撑着,太不容易。如今你回了家,有娘在,有弟弟一家人陪着,再也不用独自辛苦硬撑了。”
她只当儿子是思念亡妻过度悲痛,全然不知,这数十年里,他除了丧妻之痛,还受尽了老金氏母子的百般磋磨与算计。
司马贵愧疚得抬不起头,满脸羞赧:“娘有所不知,这些年,因熙和难产离世,我一时糊涂迁怒一二,将她娘亲的死怪在她头上,从小到大,从未好好照料过她。若不是一二命硬,只怕她,她......”
漠视女儿半生,是他此生最挥之不去的憾事。一想起老金氏对父女二人的种种恶行,想起女儿被刻意败坏的名声、被耽误的学业前程、被诱骗侵占的宁家产业,司马贵更是羞愧难当,满心悔恨。
面对至亲老母,他满心局促难堪。既怕道出实情,让母亲看轻荒唐半生的自己;又怕言语浅淡、避重就轻,辜负女儿独自熬过的万般苦难。
“祖母,您坐。” 就在司马贵进退两难之际,司马明月主动上前,轻柔扶着祖母落座,随即转头看向满心愧疚的父亲,轻声开口,“爹,我来说吧!”
她深知父亲心底的煎熬与愧疚,更懂往事已矣,纠缠过往毫无意义,人总要向前看。
因此她言语轻柔,轻描淡写讲过自己的成长岁月,刻意淡化父亲当年的漠视与亏欠,只将司马贵塑造成常年奔波经商、无暇顾家的辛苦父亲,默默替他遮掩了过往的荒唐。
宁老夫人何其精明通透,从父子二人的神色、言语间,早已洞悉一切。她清楚这孙女自小失去母亲、无人疼爱,又遭父亲冷落,一路成长定然步步维艰、受尽委屈。只是长子刚归家门、半生苦楚缠身,她不忍苛责,只能满心怜惜地握紧司马明月的手,轻声安抚:“一二,让你受委屈了。”
这一句迟来的体恤,瞬间击溃了司马明月故作的坚强,积攒多年的委屈翻涌心头,让她悄然红了眼眶。她强压酸涩,轻轻摇头:“都过去了,祖母。”
她重活一世,早就和父亲解开了心结。可那些没人撑腰、无人关心的日子都是真的,从来没有人这样心疼她,祖母一句安抚,就让她积攒多年的心酸绷不住了。
“对,都过去了。” 宁老夫人欣慰点头,细细拍着她的手背,语气笃定温柔,“以后祖母加倍疼你,把你这些年欠缺的疼爱与温暖,全都给你补回来。”
司马明月鼻尖微酸,乖乖应声:“好!”
“来,坐到祖母身边来。”
宁老夫人话音刚落,一旁的刘妈妈便十分贴心地搬来椅子,稳稳放在老太太身侧。司马明月敛去眼底情绪,乖巧落座。
安抚好孙女,宁老夫人再度将目光落回长子身上,追问道:“儿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忽然就不见了,这些年,你到底身在何处?”
司马贵用力回想幼年旧事,奈何与家人离散之时,他年仅四岁半,记忆本就零碎残缺。他这些年常常梦回临州故土,可每一次向老金氏提及临州过往,都会引来对方暴怒斥责。
老金氏次次都说他是幼时发烧烧坏了脑子、胡言乱语,动辄哭诉他不孝,咬定临州是不祥之地,是害得司马林断腿的凶地,斥责他反复提及,是要将噩运带回京都、连累全家。
想起这么多年她处处压制、不许自己提临州,司马贵心里一阵发酸,低声如实道来:“我不知道具体缘由。我只记得小时候总梦到临州的事,我问养母,她便说我烧坏了脑子、胡言乱语。我若再多问求证,她便动怒、不给我饭吃,不许我再提临州半句。”
这番话一出,宁老夫人心头疑云骤起,神色凝重:“你的养父养母,究竟是谁?”
“养父司马林,养母金碧莲。”
“你说谁?”
宁老夫人猛然起身,眉头死死紧皱,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祖母,您认识他们?” 司马明月早有预料祖母定然知晓二人,可见她这般失态震惊的模样,便知此事绝非简单相识那般简单。
宁老夫人望着长子,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出声:“岂止是认识。当年你们的祖父在临州易县任县令,司马林,是县衙主簿,至于金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