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大轿夫,将合欢的棺材抬到山上,卫是非迅速帮夏天元身上的孝衣脱下来,挽成一团,对公英说:“娘,我和夏天元,赶着回去上班。”
公英说:“儿子,儿媳妇,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要等到你奶奶的棺材,下完事再说。”
夏天元问:“下事?下什么事?”
我爷老倌解释道:“下事,就是将棺材放进墓坑,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最多二十分钟。”
十六个大轿夫,棺头棺尾各用一根大绳子,绕了一个空圈,四个人一组,抓起四根绳尾,慢慢地将棺材放进两米四深的墓坑中。
刘乌巧说:“谢致中,我们去送三哥和三嫂。”
薛破虏和佩兰是大哥大嫂,卫正非是二哥,卫是非和夏天元,自然是三哥和三嫂。
“致中,天元,你们不着急回部队吗?”
“妈,致中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我们不着急回去,让我们好好地陪您老人家。”
我爷老倌说:“致中,你不能走,必须留在这里,等坟墓葬好,点上蜡烛,才能离开。”
二月的太阳,突然变得毒辣,刺眼。
两个晚上没睡觉,谢致中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坟墓十来米的地方,有一丛金黄色的丝茅草,扑倒在地上。
谢致中不管三七二十一,躺在丝茅草上,用手臂挡住眼睛,没到三分钟,便呼呼大睡。
下山路上,卫是非问夏天元:“奶奶的丧事,一共花了多少钱?,天元,你问过三舅爷爷没有?”
夏天元说:“我问过了,三舅爷爷说,一共花了四千二百五十六元,收礼收了三千六百七十八元,两品相抵,亏了五百七十八元。今天早上,我给了三舅爷爷六百元。”
“收的礼金,我娘是要还人情的,西阳塅里有一句俗话,叫做人情是条锯,你一拉,我一拽。”卫是非说:“天元,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只剩下我们回去的路费。”
“哦,我知道了。”卫是非说:“天元,我们来之前,王君,朱君,翁君,黄君,打电话给我,约我去拜见党参,这事不能耽搁。”
夏天元说:“我不能陪你去北京,我急着回陕西礼泉。”
“那好,我们的火车票,都订到石家庄站,你再西去,我北上。”
西阳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远大,从我爷老倌的口中得知,卫是非是河北一个什么县的县委书记,早已派车在春元中学门口等候。
“卫书记,夫人,请上车。”
“你是哪一位?”
远大找个借口,说:“我是西阳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下午要去袖童湾区工委参加一个会议,顺便带你们去神童湾街上。”
夏天元的记性特别好,说:“我听子芩阿姨说过,你是远志司令员的哥哥。”
上了吉普车,足足一个小时,才到神童湾火车站。
涂着米黄色油漆的火车站,墙上高的地方沾着煤尘,褶皱层格外明显。
候车室、售票口、站台前的公路上,到处是挤弄不开的人。这些人背着棉花被子,大概是报纸上所说的盲流。
售票处的墙壁上,写着车次信息,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有一趟贵阳到北京的火车。
远大说:“卫书记,北上的火车票最难买,我去找一个熟人来,送你们上火车。”
卫是非本来不想搞特殊化,看样子,不搞特殊化,也只能搞特殊化。
十分钟后,远大领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来。
那个男人上前和卫是非握手后,自我介绍说:“我叫水浚,独活是我舅舅。每年春节,五一节、国庆节,我们神童湾区工所,都会派干部来火车站,帮忙维持治安秩序。所以,我认识火车站的站长。”
卫是非说:“给你添麻烦了。”
又过了十分钟,水浚返回卫是非的身边,说:“卫书记,夫人,跟我来。”
水浚领着卫是非夫妇,走到出站口。出站口站着一个穿铁路制服的男人,右手提着一串钥匙,说:“卫书记,从贵阳到北京的普通火车票,早已经卖完,只剩下八张硬卧,你们要不要?”
夏天元咬着牙齿说:“要,谢谢站长。”
付过钱,拿到车票后,站长打开铁栅栏门,放卫是非、夏天元进站。
进站后,卫是非对铁栅栏门外的火车站长、水浚、远大说:“谢谢,谢谢你们。”
半个小时后,蒸汽机头喘着巨大的粗气,驶进第一站台。
几乎所有的客车,都要在神童湾火车站换火车头,所以,列车停车的时间比较长,二十分钟。
上车后,把行李塞进下铺下边的空隙处,卫是非好不容易爬到上铺,对中铺的夏天元说:“天元,你付钱的时候,为什么咬着牙?”
“是非,我留的钱,原来计划买座位车票,买了卧铺票后,我去西安的车票钱,没有了,在火车上吃饭的钱,都不够了。”
卫是非说:“到了石家庄,我找熟人借钱。”
“是非,神童湾火车站,怎么有那么多的盲流?”
“天元,依王君的观点,盲流是一个侮辱性的称呼,应该叫农民工,或者叫城市建设者。哪个地方的农民工最多,证明当地的官员,思想解放,晓得在目前的大环境下,有序组织农务工进城,取得较为稳定的劳务收入,为农民脱贫,找到了一条出路。”
夏天元说:“王君是西北大学历史系高材生,看问题,总是站在历史的高点。”
火车启动,徐徐驶出神童湾火车站。
“翁君的观点,若干年之后,城市应进行住房制度改革,让城市居民自主购房,到那个时候,我们的经济建设,会飞速进入一个大高潮。”夏天元说:“问题是还要等到若干年以后。这个若干年,是多少年?为什么神童湾区,有那么多的农民工?他们是有序进城吗?”
“立志做一个经济学家,翁君不能把西方的经济学理论,不加修改,完全照抄,套到我们的头上,任何事都必须实事求是嘛,马克思主义必须中国化。”卫是非说:“天元,我们不去探研高深的理论,说实事。三舅爷爷告诉我,西阳塅里出了一个叫陈忠实的老人,他有一个亲戚,在省机电公司工作。省机电公司,如今叫送变电公司。送变电公司,需要部分农民工,做配合工。西阳人民公社的廖书记,是个眼光不错的开明人士,成立了一个多种经营办,主动为配合工寻找就业服务,所以,陈忠实的配合工队伍,由一分四,由四分八,越做越大,整个西阳塅里的农民,许多人家脱了贫,盖起了红砖瓦房,单身汉都娶上了老婆。”
“卫书记,你回乡之行,看来收获不少呀。回井陉之后,准备怎么干?”
“天元,你注意奶奶过世后,西阳塅里的乡亲们,送多少礼?我留意过,最少的是五毛钱。五毛钱能证明什么?五毛钱证明,是响堂铺生产队,一个劳力半天的收入。如果在井陉县,五毛钱能证明什么?证明一个劳动力,两天的收入,这就是差别。这个差别,不是地域差别,是我们这些公务员,对待乡父老乡亲,政治觉悟上的差别。”卫是非说:“这种差别,把我卫是非逼到了一条绝路上,唯有一个字:试。”
“摸着石头过河?”
“天元,别说了,睡觉。”
“睡觉之前,不吃午饭?”
“肚子不饿,你不是说钱不够吗?能省则省吧。”
客车经过汉口火车站,卖盒饭的列车员,用钥匙串,敲响小餐车,喊道:“卖盒饭喽!五元一盒,五元一盒,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喽!”
夏天元正欲掏钱,卫是非朝妻子使个眼色,低声说:“五块钱一盒,成本最多一块钱。天元,你先不买,等一下他们会降价的。”
“是非,你这么肯定?”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