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的声音很自信,眼中只有坚定与信念。
那双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雨后的海洋。
“这次,睁开眼睛再试一次!”
旅人的下颌骨往下沉,嘴巴张开。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你在说什么”的震惊。
“啊?”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很久,很久……久到旅人都忘记有多久了,很久没这么慌过了。
眼前这位芙宁娜大明星的情绪,似乎转移到了我身上。
不是,你这么认真干嘛?
她看着芙宁娜那双里面写着“我不怕了”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说敬业的演员要为了表演牺牲,也没必要牺牲到这种程度吧!
况且我还不是演员!
“呵呵……”
旅人笑了笑。她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些,整个人往床沿的方向挪了挪。
“你应该已经不害怕了吧。明天上台肯定没问题了。”
她拉开了一些与芙宁娜之间的距离。那距离很小,只有几厘米,但在这张不大的床上,这几厘米像是一条鸿沟。
“我害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芙宁娜的脸上浮上一层心虚的绯红。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从旅人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萎的花上。
这样的表情没持续几秒。
然后她变了脸,整个人从“心虚的小女孩”变回了“光芒万丈的大明星”。
“哼~我看害怕的是你吧。”
她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距离又缩短了,近到旅人又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这么躲着我?”
旅人又向后挪了挪。
身后就是床沿。她的后背已经悬空了,只有腰还撑着一点。
床垫的边缘在往下陷,随时都可能滑下去。
“怎么会呢?我可是情场老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旅人自己都觉得心虚。
对的,这个世界上也有被迫的情场老手。
“不许跑!”
芙宁娜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旅人的前襟。她的手指攥着那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指节泛白,把那块布揉得皱巴巴的。
“你答应我要和我一起排练吻戏的!”她嘟起嘴有点气鼓鼓地说道。
旅人被她拽着,身体往前倾了倾,又从床沿的边缘被拉回来了一点。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近到旅人能感觉到芙宁娜呼吸的温度,在下巴上。
“那个……其实……”
旅人打算告诉她实情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刚才那个根本不算吻,只是指腹碰了一下”。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看着芙宁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与逼近的公演……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而那个曾站在枫丹权力巅峰的前水神大人,确定的事情,大多数不会犹豫。
一双含着水光的蓝色异瞳就贴近了。
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那张错愕的脸。近到能看见她嘴唇上那道还没消失的齿痕,浅浅的,在下唇的正中间,是她自己咬的。
夜晚忽然变得更加寂静。
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属于两个人的,交织在一起。
咚咚咚,咚咚咚,像是在同一面鼓上敲出来的两种节奏,一快一慢,又慢慢合在一起。
任何一点响动都会引起心惊肉跳。
床单在身下细微的摩擦声,台灯灯泡里电流通过的嗡嗡声,每一样都被放大了。
更别说唇瓣的触碰。
只是一瞬。
刚贴上的湿润温暖之物就离开了。
那触感很短,短到像是在梦里。是一阵温热的、柔软的、湿意的触感,像是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落在嘴唇上,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最后只留下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文字、所有画面、所有的声音,都被一键清除了。
“是、是吧……”
芙宁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也没什么好怕的,只要脱敏就好了。”
她离得稍微远了一点,拉开了一些距离。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不敢看旅人。
“呼……”
旅人叹了口气。
这下子,你的初吻是真没了。
可不赖我哦。
“刚才是不是有点,不自然?”
芙宁娜强行用专业演员的角度分析刚才的“对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休息两分钟,下一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
旅人在心里叫了一声。
还有下次?
……
熄灯后。
房间里暗下来。
旅人平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明天的演出、后天的调查、还有那维莱特……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在微微动。
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被窝里慢慢地爬过来。
芙宁娜的脑袋蹭了过来。
先是头发,毛茸茸的,蹭在旅人的肩膀上,痒痒的。然后是额头,温热的,贴在她的手臂上。整个脑袋的重量,压在了她的手臂上。
“芙宁娜女士……”
快要睡着的旅人被她的举动唤醒了一些。
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天花板。她知道芙宁娜并没有睡着。
“您压到我手臂了。”
“嗯……”
芙宁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闷闷的,某名有一种“我知道但我不打算挪”的理直气壮。
“我们一直不都是这么睡的吗。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
她的脑袋埋在旅人胸前,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旅人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抓着她的衣角。
“之前都是你睡着后,才在无意识中靠过来。早晨会正好麻醒。您这样的话,半宿就会醒了。”
旅人知道芙宁娜听得懂。
“你先睡。”
芙宁娜的声音从胸口传来,闷闷的,软软的。
“一会儿我就挪开。”
旅人沉默了一瞬。
“行?”
她勉强接受了。
床垫没有再动。那颗脑袋还压在她的手臂上,那片温热还贴着她的肩膀。
*
第二天一早。
厨房里的阳光比卧室更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灶台上,落在那些摆放整齐的调料瓶上,落在平底锅里正在滋滋作响的松饼上。
旅人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是浅蓝色的,边角还沾着一点面粉。她的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盯着锅里那块正在慢慢变色的面糊。
每一张松饼都差强人意,无论是形状,还是煎制的状态。在她手下永远长不成完美的圆形,总是椭圆的、多边形的、或者完全看不出形状的。边缘总是比中间焦得快,等中间熟了,边缘已经发黑了。
她把锅铲伸到松饼下面,轻轻掀起来看了一眼。
还行,没有糊,但也不好看。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今天吃什么,这么香?”
芙宁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明星每天清晨洗漱完毕的第一件事就是巡视自己的厨房。
旅人转过头。
芙宁娜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翘在头顶,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的眼睛还是眯着的,像是没完全醒过来。她的嘴角还有没擦掉的牙膏泡沫。
“草莓酱、巧克力酱、枫糖浆口味的松饼。”
旅人指了指盘子里的松饼。
松饼叠在一起,冒着热气,散发着甜香。它们一点都不圆,有的像云朵,有的像地图,有的像某种不知名的海洋生物。但颜色还不错,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焦。
“嗯……”
芙宁娜走过来,凑到盘子前面,低下头闻了闻,发出满意的声音。
“好香。”
她仰起头,看着旅人。
“去剧院前,再练习一下吻戏吧。”
晨光下,雪白的脸部绯红像是涂抹过高级腮红一样。红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旅人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落在平底锅里。锅里的面糊正在冒泡,边缘已经开始变色了。她的心思都在松饼上,毕竟这东西一看不住就会糊。
“等吃完饭吧。”
她转过身,继续盯着锅里那块正在慢慢变熟的松饼。锅铲在她手里翻了一下,把松饼的边缘翘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
芙宁娜没有回答。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踮起脚,拽着旅人的衣服,吻了上来。
旅人愣了一下。
锅铲还在她手里,还悬在平底锅上方。她手里还端着锅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十几秒后。
一股不太好的味道,猛地钻进了鼻腔——面粉的焦苦味。
旅人的眼睛猛地睁大。
“糊了糊了!”
她猛地和芙宁娜分开,身体猛地转回去,手里的锅铲伸进平底锅,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那块已经边缘发黑的松饼铲起来,翻了一个面。
但已经晚了。
松饼的背面,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色。
焦糊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把原本的甜香盖住了大半。
旅人看着那块焦黑的松饼,叹了口气。
“芙宁娜女士。以后早餐时间禁止对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