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庇克莱歌剧院,排练现场。
所有的灯光、道具、服装都已经到到位了。
舞台上方,几十盏顶灯被调试到最合适的光色,暖金色与浅粉色交织。
侧灯从两侧斜斜地打向舞台中央,把每一个演员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阴影落在该落的地方,不多不少。
道具组的人还在做最后的检查,服装架被推到了侧台,每一件戏服都被熨烫得平平整整,衣架上贴着标签,写着演员的名字和场次。
舞台边缘,几个舞台监督手里拿着剧本,低声交谈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的布置,在纸上记下什么。
演员陆续上台,帷幕被拉开,表演正式开始。
第一场,舞会相识。
男主人公拉维尔是一个混入上流舞会的没落贵族。他的衣服虽然是崭新的,但款式比在场的其他男宾旧了一两年。
在这里,他再一次见到了与他青梅竹马却许久未见的女主角爱洛依丝。她站在那束光里,提着裙摆,像一朵刚从水里摘下来的白色睡莲。
他毫不迟疑地走过去,伸出手,邀她跳舞。
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身体在旋转中渐渐靠近。那些白色的雾气在她们脚下翻涌。两人在这场舞会上,私定终生。
舞会场景在光影与衣服的变化下变成了婚礼。
那些暖金色的灯光变成了梦幻的淡粉色,白色的雾气更浓了,把人影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拉维尔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领口镶着银色的刺绣,爱洛依丝穿着白色的婚纱,头纱垂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瀑布。他们站在那束光里,交换誓言。
但这一场婚礼,以爱洛依丝的幻梦与拉维尔的偷情结束。
第二场,抓奸在床。
舞台变成了一间卧室。一张宽大的床摆在中央,床幔是深红色的丝绸,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半遮半掩。
爱洛依丝穿着浅色的睡裙,头发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她完全沉浸在婚后的美好幻觉中,丝毫没注意她的侍女与好友都与自己的丈夫有染。
这一场,以她探望某位生病的妇人,却在她床上发现了自己的丈夫而结束。
第三场,雨中控诉。
舞台上方,人工降雨装置开始运作。
细密的水珠从高处落下,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无数根透明的线,从天幕垂到地面。
爱洛依丝站在雨中,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裙摆泡在水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深受打击,但她依旧试图挽回自己的婚姻。拉维尔站在她对面,雨水顺着他金色的假发往下淌,沿着那道被修饰过的眉尾,沿着那张被画得棱角分明的脸坠落。
他表面的配合让她备受折磨。他道歉,他解释,他承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躲闪。
这一场以雨中的情绪爆发结束。
爱洛依丝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博爱”,与他分手。她的声音在雨幕里炸开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迸发出来的、近乎嘶吼的尖锐。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第四场,自由前的黑夜。
追悔莫及的拉维尔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忍受失去爱洛依丝的日子。
当然,不光是感情。仰仗爱洛依丝得来的地位与金钱也随之而去,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那些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在他落魄之后,一个都不见了。
爱洛依丝过得也并不好。她无法脱离联姻的命运,被家族当作筹码嫁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人。
在一场瘟疫的摧残下,她被丈夫一家隔离在一间小屋中,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来问她还需要什么。
拉维尔带着食物与水,前去救援。他在那间昏暗的、散发着药味和潮湿气息的小屋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爱洛依丝。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他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神奇的是,这个吻唤醒了爱洛依丝。
她好了起来。不是药物的作用,不是医生的治疗,而是一个吻。
舞台上的灯光在那个瞬间猛地亮起来,所有的光都涌向那张床,涌向那两个在绝望边缘重逢的人。
第五场,遥遥相望。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命运终于要让这两个人走到一起后,爱洛依丝从病中振作之后,并没有回到拉维尔身边。
她利用家族的力量,一步一步爬上了财富与权力的高峰。
几年后,她的马车经过最繁华的街道,她的名字出现在最昂贵的报纸头版,她成了所有人谈论的对象。
拉维尔则因为爱洛依丝的复仇与家族衰落,变成了一个平民。他穿着旧衣服,在码头上扛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爱洛依丝的马车路过一条街道时,正好看到搬运重货糊口的拉维尔。他弯着腰,肩上扛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箱子。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们双目相对。
那一瞬间很短。
爱洛依丝率先移开了眼睛。她的手从车帘上滑下来,把那块布放下,把那个人挡在视线之外。拉维尔低下头,压低了帽檐,继续往前走。
*
热烈的掌声快要把欧庇克莱歌剧院的屋顶掀飞。
观众席里,没有人坐着。那些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绅士和淑女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掌拍得通红,眼眶里还残留着没干的泪痕。
有人在喊“芙宁娜大人”,还有人把花束从座位上扔向舞台,那些花束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舞台边缘,落在那还亮着灯的舞台上,落在那些还在鞠躬的演员脚下。
演员们在谢幕时手牵手,并排向观众鞠躬。
旅人站在第一排,左边是芙宁娜,右边是扮演侍女的年轻女演员。她的手被她们握着,掌心温热。
目光落在观众席里那些模糊的面孔上。
她的心跳很快。
*
后台。
砰——
一声闷响。
剧团长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瓶香槟,塞子已经被他拔掉了,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洒在他的手上,洒在地板上。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每一道都写着开心。
“庆祝首演成功!”
他的声音在后台里回荡。
这是庆祝首演成功的仪式。每一次新剧上演,每一次票房爆满,每一次观众起立鼓掌,他都会开一瓶香槟。
泡沫四溅,笑声四起,所有的人都在这一刻忘记了那些排练时的疲惫、争吵和眼泪。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酒。不是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杯子,有的人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还没吃完的小蛋糕。
芙宁娜站在那堆花束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酒杯的边缘沾着她的口红印,浅浅的一抹红。
她的头发已经从高髻拆下来了,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被后台的灯光照得发亮。她的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睫毛比平时长了一倍,嘴唇比平时红了一倍。
西莱站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但她的杯子比芙宁娜的大一圈。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刚才看戏看得太投入。她的笔记本还夹在腋下,封面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我觉得第四场戏逻辑有问题。”
芙宁娜的声音从花束堆里飘出来,是复盘时的专注。
“爱洛依丝怎么能因为拉维尔的一个吻好起来呢?”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这说不通”的困惑。
“芙宁娜大人。”
西莱的眼睛里面映着后台那些昏黄的灯光,也映着她自己的、那种编剧被质疑时特有的、急于辩护的光。
“这正是这场戏的绝妙之处!”
“是源于……爱能治愈一切?”
丽兹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小口喝着杯里的红酒,嘴唇抿在杯沿上,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不。”
西莱的嘴角弯了起来。
“是因为爱洛依丝觉得,自己的处境竟然让这个渣男可怜,真是太可怕了。所以,战胜了病魔。”
她说完,仰起头,把杯里剩下的香槟一饮而尽。
芙宁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点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容易消化的东西。
“好吧。”
她姑且接受。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四下游走。
“你们看见吕人了吗?”
丽兹的手指向后台的另一个角落,那里聚着一群人,都是年轻的女演员,穿着还没换下的戏服,裙摆拖在地上,头发散在肩上。
“我们的拉维尔剧里剧外都非常受女士欢迎呢。”
旅人站在那群女演员中间,身上还穿着拉维尔的戏服。金色的假发还在头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手里没有酒,只有一杯不知道谁塞给她的果汁。
“吕人小姐,演戏演得这么好,真的不打算做演员吗?”
一个年轻的女演员仰着脸看着她,里面有一种“你快说好”的期待。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道具扇子。
“要是和我搭戏的男演员是吕人小姐扮演的就好了。”
另一个女演员抱怨着。她的年纪大一些,眼角有细纹,嘴唇上涂着深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其他人成熟一截。
“男演员是吧……总有点不良嗜好。还总有那种味道。每次演吻戏的时候,我都很难受,还不能表现出来。”
在戏剧中扮演拉维尔第五个出轨对象的新人演员附和道:“真是亲不下去。还有接触的时候,总感觉会被占便宜呢。”
她说完,叹了口气,把杯里的酒喝了一大口。
“吕人小姐。”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脸红扑扑的,像是刚从舞台上跑下来,呼吸还没平复。她深呼一口气说:“下次和我一起搭吻戏吧!”
她的话让女孩儿们笑了起来,气氛一时很活跃。
“不行!”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响起。
芙宁娜毛茸茸的脑袋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杯里的酒已经洒了一些,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旅人脸上,嘴唇抿着。
“你不许和别人演吻戏!”
她的声音在后台里回荡,盖过了那些还在播放的背景音乐。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