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分,宋府祖堂外烟火缭绕,独孤行的战局已陷焦作。
即便有李咏梅雷符相助,面对神智尽失的归真境恶蛟螣未辞,他的抵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灰袍早染成暗红,手中长剑低鸣不止,剑气也萎靡到了极点。
“难道……真要用那一招了?”
螣未辞一剑荡开独孤行勉力维持的守势,龙爪高举,裹挟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力量,眼看便要将他彻底碾碎。
突然,后方天际突然响起一声苍凉的龙吟!
一头土青色蛟龙横空而出,以身躯硬生生挡在螣未辞与独孤行之间,正是显化原形的螣岐。
“少主!快走!”
螣岐口吐人言,声音十分急切,“小镇里来了不少大隋天策府的官兵,看架势是冲着我们来的!再不撤离,就真的走不脱了!”
螣未辞一双赤瞳死死钉向下方的院落,钉向那个以剑支地、身形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走?”
他喉间挤出怪笑,“我不走!我要孙彻的命,要这满镇的蝼蚁为我族人陪葬!我……不甘心!”
螣岐心中暗暗叫苦。
随侍少主多年,向来见他行事沉稳如山,即便身处绝境亦能保持方寸。可今日的螣未辞,却像是彻底换了个人——杀意滔天,行事莽撞得近乎失智。
他不解少主为何骤变,只觉得胸中一片悲凉:九叔尸骨未寒,少主却杀心成魔,难以自拔。
难道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螣岐所不知的是,此刻在螣未辞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深处,正有一道漆黑的影子,贴着他的神魂不断低语。
“螣未辞啊……”
那心魔发出一阵阵蛊惑人心的低沉笑声,“看看你的族人,死得何等凄惨?他们的魂魄还在风水杀局中哀嚎不息,你便忍心任由他们就此消散于天地?杀了他……助我占据那具身体!”
“为什么不杀了他?”螣未辞问道。
“那具身体,可是纯正的长生体,是世上最好的容器。只要你灭他神魂,留他躯壳,我便有法子借这长生体和风水局……将你死去的族人一个个唤回来。如何?”
螣未辞失神地呢喃,“当真……能让他们复活?”
“自然。”
黑影咧开一抹阴森的笑,“只要你放开神魂,容我入主那具身体……我便替你收拢飘散的族魂。到那时,螣氏一族……将自死地之中,浴血重生。”
螣未辞眼中的红芒骤燃,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螣岐,目光死死地盯着独孤行,仿佛在凝视着深渊尽头唯一可能的光亮。
“杀了你……”
他一步步向前踏去,龙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他们……就能归来……”
听闻此言,螣未辞精神为之一振。
几近枯竭的气海,在那心魔言语激荡下,竟涌起一股回光返照似的暴戾洪流。
独孤行是叛徒独孤文龙之子。原本只想在这风水残局里,顺手了结这个叛徒。如今听闻夺其肉身便可复活族人,螣未辞心中最后那点属于大妖的清明,彻底熄了。
只剩下偏执的狂热。
螣未辞仰天长嚎。
声浪如潮,将宋府院内几株枯死的古木震得粉碎。
“小子,今日我便代独氏一族,拿下你这数典忘祖的叛徒!”
身侧土青色蛟龙螣岐拧紧眉头,转头看向独孤行,沉声道:“这小子……果真是独孤文龙的种?难怪剑气之中,总裹着一股化不开的龙威。但少主,现在还是逃命要紧,这叛徒,今后有的是机会杀了他,为今还是逃命要紧。”
“少废话,随我一同拿下他!”
螣未辞不给螣岐迟疑之机,人形身姿前冲,撕裂出数道漆黑的虚空裂缝。
独孤行满身是伤,站立尚且艰难,却绝非初出茅庐、只知硬拼的莽夫。他那双金瞳始终留意着祖堂深处。在那氤氲的香火气中,一道沉寂百年的晦暗阵法突然亮起。
如古人睁眼,气象万千。
“就是现在!”
独孤行扯住身旁李咏梅手腕,两人身形似并蒂莲花,借着一口拼死压榨出的本命真气,头也不回冲向祖堂大门。
“咦?”
螣未辞心湖中那道黑影察觉不妙,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别让他躲入祖堂!那里香火气运最是克制我等,一旦入阵,我们就再也拿不下他了!”
螣未辞心头一紧,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化龙遁影诀!”
咻的一声,螣未辞后发先至,在独孤行即将跨过门槛的一刹,已瞬至身后。
煋——
那柄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长剑,裹挟着滔天孽气,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刺独孤行咽喉要害。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
“心剑化形!”
独孤行骤然止步,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原本因消耗过度而黯淡的金色眼瞳,此刻迸发出刺目的光华。他引动腰间酒葫芦中所有残留的灵酒与气运,漫天酒水伴着无数破碎飞剑的细小残片,如同受到冥冥之中的无形牵引,疯狂地向螣未辞所在之处聚拢。
“万剑归宗!”
每一滴晶莹的酒液,如同春天细雨,化为一柄柄细如牛毛的飞剑。
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哼,雕虫小技!”
螣未辞冷笑一声,身形在密不透风的剑网中见缝穿行,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其轨迹。每一次腾挪闪转,皆精准无比地擦过袭来的剑锋。
极致的速度,剑气再多亦是徒劳!
“嗬!”
眼看螣未辞蛮横拳意即将突破剑网,一直凝神以待的李咏梅动了。
这平日温婉的女子,此刻眼神静如深潭。纤手一扬,《阳春集》出现在手心。竹简一摊,无数水墨文章自简中激射而出,化作漫天飞舞的墨色流光。
文字化诀,《阳春集》所记载的、所描述的、所刻画的春雷意境尽数具现化!
“惊蛰启蛰,春雷始鸣——”
伴随着漫天的毛毛“细雨”,春雷形成了恐怖的一击。
轰隆!
然而螣未辞竟迎着春雷,一剑拍了下去。
“什么?!”李咏梅惊呼出声。
螣未辞终究是半只脚踏入归真境的存在,剑气与剑阵碰撞的刹那,径直突破密不透风的小飞剑阵,携着惨烈死气,笔直飞向独孤行前胸。
这一剑,太快。
也太近。
独孤行甚至不及举剑格挡,只能运转残存护体罡气,挺胸硬接。
噗嗤——
剑气掠过。
这一剑的可怕,不在斩断筋骨。而在它与独孤行剑气接触的瞬间,竟诡异地由实转虚。
未带起半点血花。
只化一道阴冷黑芒,透体而入,无视肉身重重防御,以蛮横姿态斩入独孤行那座早已摇摇欲坠的心湖。
“呃——”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剑气出现在心湖中央,直直地劈在了浩然山之上。
独孤行如坠混沌,双眼刹那失神。
一双纯正金瞳,渐渐泛起诡异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