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情况,龙狍鸮还是第一次见。
居然有人能把与天合道后的神性从身体里分离出来,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被分离的神性,居然还能跑到别人的身体里,与别人合道?!
“你知不知道,与天意合道,会让你自己的一部分本性归于天地,寻常证道长生之人,时日一久便会渐次失却本心,人性磨灭,最后沦为天道的棋子。你怎么瞧起来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独孤行笑了笑,又似没有.
“本来的确会慢慢失去人性,只是与我合道的那人,恰好有个妙处。他不属于我的神性,而我当时刚好又是一个无心之人。”
世人皆道无心则无情。
当初独孤行与陈十三合道时,便有所察觉,曾疑心自己为何未失七情六欲。直至后来遭其暗算,身困冥界,他方才大彻大悟:原来陈十三在合道之际,便已偷偷拿走了他的心脏。
无心之人,自不受天道反噬,又何谈丢失人性?或许陈十三早就勘破了这层因果,所以才心安理得地偷走了独孤行的心脏,只为在这无情大道中,为少年强留下一丝人情。
龙狍鸮对此却显得十分的惊愕。
“无心?!这世上竟有无心之人?不对,你若无心,怎么还可能活着,你这胸腔里明明还跳着一颗心!”
独孤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伸手轻轻按了按,面上看不出半分自怜,唯有风轻云淡道。
“这颗心,是我师父的。”
“你师父的?”
“嗯,我不过是暂时代他保管罢了。他自己嘛……我猜他定然还有第二颗。浩然天下道术繁多、流派庞杂,又生出第二颗心来的法门,想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龙狍鸮闻言,却陷入了沉默。
独孤行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阵,龙狍鸮终于开口:“小子,你说你师父送了你这颗心……老夫想起一句老话,那就是......”
这时龙狍鸮却突然卖起了关子。
“是什么?”独孤行追问。
“那就是,君子别无二心。”
“君子别无二心?”
“没错,若你师父赠于你的这颗心是他的本心,便证其未走儒家修心守正之正途。盖因儒修一道,心乃立身之本、大道之基,绝不轻易予人。可我没记错的话,他可是文圣之徒,他这样做的话,岂不是自毁道基?可若他所赠并非本心,你如今这一身浩然正气,又究竟从何而来?”
独孤行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呵呵,小子,你师父这个人,要比你想象的要城府深。”
对此,独孤行只是将这个疑问暂且搁在了心底深处,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没有工夫在此处翻捡这些一时半会儿理不清的旧账。
“现在要紧的,还是陆衍之去哪了?”
既然李逍他们被阳神引走了,那独孤行便能大摇大摆地朝巷外走去。
他走出巷口时略略驻足,目光扫过长街两侧的灯火,哪怕是入夜了,这大隋京城也是相当热闹,红红火火。
“这人山人海的,我上哪去找他呢?”
那姓陆的小子虽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但好歹是同道中人。独孤行总没有丢下他不管的道理。
既然人多的地方不好走,那便去人少的地方。
毕竟,陆衍之看上去,并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
想到这里,独孤行加快了脚步,沿着长街一路寻去,虽说不能乱用神识,但当作游街,也不能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不多时,独孤行来到一处比较偏僻的石拱桥上。
此桥位于城东漕运码头附近,远离城中笙歌不绝的繁华闹市,桥面铺着条石,桥栏上雕着粗糙的莲花纹样,桥下就是内城御河,只是冬天水面有点结霜。
他站在桥顶最高处,微微侧首望向东南方,默默等待。
果不其然,东南方向的大街尽头,一股若有若无的波动忽然掠过他的头顶。
那缕波动极为细微,若非他感知敏锐,几乎就要错过。
独孤行眉梢一挑,不再迟疑,飞身掠起,落在最近一处屋脊之上。他沿着连绵的屋顶一路向东南方向疾飞而去,越过三座屋脊后,前方的景象尽收眼底。
大街拐角处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朝中间张望,指指点点,全都是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人。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啧啧的感慨和打得好的起哄声。
独孤行落在街角一座酒肆的屋檐下,朝人群中央望去。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半跪在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肋下,嘴角不断吐出血来。
是陆衍之!
“居然来晚了!”独孤行喃喃自语。
此刻,陆衍之前方站着两人,一个锦衣佩剑,另一个手持折扇。而在他们前方的不远处,还站着几名大汉,正是此前追杀陆衍之的那伙人。
人群中,一个黑衣汉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道。
“老马,这么多人瞧着,不好下手啊。上头可是说了,做了这小子,不能留活口。”
马温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陆衍之面前那两位锦衣公子,低声道:“怕什么?没瞧见对面那两位吗?看那架势,定与这小子有仇怨。咱们直接开口要人,他们乐得顺水推舟,断不会横加阻拦。”
想到如此,马温清了清嗓子,朝那白衣公子拱手道。
“谢公子,这小子是个小偷,前几日偷了咱们府上一件贵重物件,我家主人命我等拿他回去问话。还望公子行个方便,将此人交与我等处置。”
谢云流转头与身旁的何惊澜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二人本是与这陆衍之起了冲突不假,只因瞧出此人与独孤行相识,便想借故教训他一顿出出气。
谁曾想话还没说上两句,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这伙黑衣人,对着陆衍之便是一通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