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最大的,还是远征军的平均战力。
一千三百年前,远征军初到魔界时,三千斩魔士中化神期修士不足五百。
如今,常驻魔界的斩魔士达到七万人,化神期修士超过两万。
炼虚期修士达到了惊人的四十六位,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魔界战场上突破的。
人界的天地规则桎梏了修士们的上限,但魔界没有。
在这里,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也有大机缘。
每一场与魔帝、魔祖分身的正面交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也是突破瓶颈的最佳催化剂。
而每两次轮换,平均能催生出两位炼虚。
这个数字,放在人界是难以想象的。
但在这里,在这片每一天都有战斗、每一天都有人流血、每一天都有人突破的黑色土地上。
修行被还原到了最本质的状态,杀伐、吞噬、蜕变、新生。
不是千川湖温柔的灵气滋养,而是一场持续的、高压的、但恰恰因为高压而产生不可思议催化作用的进化。
这正是姜文哲发动远征时对所有人说过的:“我们要的不是和平,是战场。”
“只有战场上,才能磨出真正的刀。”
而现在,他磨出了第三把。
自己、熊静和琥玉婵都突破到了合体期,师祖霁雨霞则是在裂天破地的帮助下直接突破到了大乘期。
琥玉婵突破合体,是另一番光景。
她没有在闭关中突破,她是在战场上突破的。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一支由七位魔帝率领的魔族大军试图偷袭桥头堡西南方的第三号八阵图。
琥玉婵率三千斩魔士迎敌,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斩魔士伤亡过半,她自己也身负七处重伤。
最险的一道魔刃割开了她的左肋,差一寸就伤到心脏。
但就在那最危急的时刻,她忽然笑了。
事后姜文哲问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打到这个份上,要么突破、要么死......然后我就突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理所当然。
当时她手中的六合大枪在那一刻忽然绽放出灿烂到刺目的银光,力之规则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道冲天光柱。
将那个正挥舞着骨刃砍向她脖颈的魔帝,连同方圆十里的一切都轰成了齑粉。
那道光柱在魔界的天空上停留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缓缓消散,成为了远征军历史上最着名的标志性画面之一。
后来文钊在编修远征军战史时,在这一段的末尾加了一句评语:极致的危机催生极致的蜕变。
人界修士不是天赋不够,是需要一个能让天赋彻底爆发的生死战场。
而现在的琥玉婵,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嚷嚷着“郎君等等我”的冲动少女了。
她是远征军第三位合体期修士,是斩魔士们口中的“琥将军”,是以六合大枪硬撼魔祖分身而不落下风的力之道强者。
她依然爱咋呼、爱撒娇、爱吃姜文哲做的饭,但当她扛着那杆枪站在城墙上。
望向远方黑压压的魔族营地时,那双眼睛里有着千锤百炼后的锋锐与沉稳。
姜文哲走进桥头堡的厨房时,霁雨霞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往灶膛里添柴。
灶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层常年闭关蕴养出来的清冷气质烘出几分暖融融的红。
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
不是法袍,就是普通的长裙,是靳芷柔上次托轮换部队捎来的。
说是在千川湖集市上买的料子,楚玉珂亲手缝的。
“师祖。”
姜文哲在她身边蹲下来,也拿起一根烧火棍帮忙添柴:“这种事让弟子来做就好。”
霁雨霞没有回头,只是用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木柴:“我来也没什么问题。”
“以前在落霞剑宗的时候,都是你们操持这些。”
“我除了修炼,什么都不会。”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收了你们这帮徒孙。”
“也是你们伺候我的时候多,我如今都已经是大乘期老祖了......不需要在把心力放在修炼上就我来吧。”
姜文哲的手顿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斩魔士们齐声呐喊的口号,被魔界的风一吹。
飘进厨房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师祖。”
姜文哲轻声说:“你把我们从死人堆里带出来,就是最大的伺候了。”
霁雨霞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烧火,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桥头堡的议事厅里摆了三张桌子拼成的大长桌。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排骨、白米饭。
菜都是人界的菜,米是人界的米,是上一批轮换部队带过来的。
为了这些食材能保鲜,姜文哲专门在物资仓里开辟了一个小型寒冰阵空间,每个月要消耗十块上品灵石。
熊静坐在姜文哲左边,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只在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周身已经没有金水法则的外显光芒,突破合体后她对规则的掌控力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若不出手,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金丹期修士。
琥玉婵坐在姜文哲右边,吃了整整三碗饭。
她吃相很凶,像是要把过去几百年少吃的东西一次性补回来。
吃到第四碗的时候,霁雨霞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琥玉婵立刻乖了,放慢了夹菜的速度,但咀嚼的频率丝毫没有降低。
虞世渊、吴昊、郑里河等一干老将也在席间,虞世渊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修为不够,是他故意不染。
他说,这一头白发是留给彭石川看的。
等到了那边再见面时,让彭老鬼知道他也老了,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战虎仙宗老祖了。
席间有人说起张霸在上次轮换时托人捎来的信,说是人界现在太平得很。
抗魔党控制区,已经连续八百年没有出现刑事案件了。
反倒是一些偏远山区的散修,开始偷偷摸摸搞起什么“复古修仙”来,说什么要恢复魔灾前的宗门旧制。
张霸在信里写道:“文昭说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让我派人去敲打敲打。”
“我就派了三十个斩魔士去讲了一堂《抗魔战争史》课,讲完他们就老实了。”
姜文哲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这种事情永远也不会绝迹。
但只要根基不动、大势不改,那些零星的声音就成不了气候。
饭后,琥玉婵主动收拾碗筷,熊静安静地烧水沏茶。
霁雨霞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八阵图外那些若隐若现的、重新开始聚集的魔族斥候。
姜文哲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远方。
“师祖,你感觉到了吗?”
姜文哲忽然开口。
霁雨霞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感觉到了,比以前更快了。”
她说的是文钊的因果网,自从文钊合道因果后。
他感知到的那张覆盖整个魔界的因果之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每一条线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魔帝、一个魔祖、甚至一个魔圣。
那些线越来越粗、越来越亮,说明魔族高层的因果交缠正在加剧。
不是自相残杀,而是某种更大的、尚不可知的事件正在逼近。
而最让文钊警惕的是那张网的中央,有一团因果线无法穿透的区域。
那不是什么阵法屏蔽,也不是什么空间遮蔽。
而是那个区域的主人,本身就不在因果之内。
靥鸺始魔。
“还有多久?”
霁雨霞问。
姜文哲没有回答,而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缓缓升起,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
光团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无数道裂纹正在缓慢扩大。
那是裂天破地锤的损伤,已经修复了六成。
“裂天破地的器灵说,它的感知也正在恢复。”
姜文哲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凝重:“那个存在,正在醒来。”
“不是慢慢地醒来,是忽然醒来......就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窗外,六个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移到了天穹西侧,光线变得更斜、更暗、更红。
灰紫色的天幕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细的黑色裂缝,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姜文哲收回目光,握紧了拳头。
“从现在起,每天增加一个时辰的实战训练量。”
“通知所有炼虚以上修士,随时准备进入八阵图最高战备状态。”
“通知人界通道,一旦发现异常立刻关闭入口。”
姜文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像千川湖底那块最老的石头:“不管他什么时候醒,我们都不会措手不及。”
那一夜,姜文哲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石室里,面前悬浮着裂天破地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