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曾经威震混沌纪元的先天灵宝,此刻呈现出一种半透明、半实体的状态。
锤身上那些古老的裂纹已经修复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是最深的、最旧的那些道裂纹都积满了灰金色的光芒。
像是愈合后又裂开、裂开后又愈合的老茧。
器灵没有凝形,但它的意识一直清醒。
“裂天破地。”
姜文哲唤了一声。
器灵没有说话,但从锤身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
“你的本源还差两成就能完全恢复,我和师祖的力量会全部供给给你。”
“从现在起,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
震动停了一下。
然后一个听不出是男声还是女声、像是从亘古之前的混沌中传来的声音在姜文哲脑海里响起:“文哲,你不怕我抽干你?”
姜文哲笑了一下道:“怕,但总比靥鸺始魔醒了之后干瞪眼强。”
器灵沉默了。
过了许久,它忽然又开口:“当年,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儿。”
“不是狠劲儿,也不是聪明劲儿,而是一种熬劲儿。”
“天塌下来你也能蹲着顶着,等天自己缩回去。”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愿这次,你我都能熬过去。”
姜文哲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锤身上流转的光芒,望了一整夜。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魔界最深处那片连魔圣都不敢轻易踏足的虚空乱流带。
有一团巨大到足以吞没七个太阳的暗影,正在缓缓地、缓缓地蠕动。
它已经沉睡了无数年,但它的意识正在苏醒。
。。。。。。。。
靥鸺始魔苏醒的那一刻,魔界的天裂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裂了。
七个太阳同时熄灭,不是落山,不是被云遮住,
而是有人在它们面前放了一件更亮的东西,亮到七个惨白光斑在它面前就像残烛对烈日。
灰紫色的天幕从正中央撕开一道巨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烧红的刀锋划过纸张。
豁口里涌出来的不是光,而是一种介于光与暗之间、既不是白也不是黑的物质。
它像水银一样稠厚,又像雾气一样飘逸。
从天穹最高处倾泻而下,把整片魔界大地淹没在一片扭曲的、不真实的、令人本能想要跪伏的辉光之中。
魔界大地上,所有的低阶魔族在同一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
魔兵和魔将像被抽掉了魂魄的傀儡,直接瘫软在地,七窍流出黑血。
魔王级以上的魔族虽然勉强保持站立,但他们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恐惧引起的发抖,而是他们的血脉在共鸣,是一种被主人召唤时无法抗拒的服从。
他们体内的魔核在疯狂跳动,像是要破体而出,飞向那个正在降临的存在。
魔帝们在各自的营地里,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跪下去。
他们的魔核震颤得最剧烈,因为离得最近。
远处桥头堡的城墙在微微晃动,不是地震而是空间本身在颤抖。
支撑八阵图的那几根阵基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咽喉。
姜文哲站在城墙最高处,手里没有弓。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头顶那些正在重新亮起的太阳。
不,不是重新亮起。
是那件更亮的东西正在收敛自己的光芒,把它压缩、凝聚、塑形,像是一位耐心极好的工匠正在把一整座火山敲打成一件铠甲。
地皇龙渊弓悬浮在他身侧,弓弦在自行震颤。
那是文钊的意识在向姜文哲传递信息。
姜文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来吧......我们合二为一。”
弓身上亮起一道幽光,然后整张弓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姜文哲胸口。
姜文哲闭上眼睛,身上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不是法力的提升,而是人格的分裂与重组在同一具躯壳里完成,两个独立意志各自退让半步,为彼此留出绝对信任的空间。
这个过程只有三息,但每一息都像是一个轮回那么漫长。
当姜文哲再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金色或青色,而是一片深邃到看不到底的暗灰。
那是他与文钊融合后的合体意志,姜文哲掌握着战斗的本能,文钊掌握着因果的锚点。
他们不是主副关系,而是两柄同时出鞘的剑,指向同一个目标。
“所有炼虚以下修士,立刻通过覆天困地阵撤回人界。”
姜文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每一个人耳边。
不是用法力传音,而是用规则,元磁规则将他的声音精确地投送到桥头堡的每一个角落。
训练场上的斩魔士们愣了一下,然后以令人窒息的效率开始行动。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讨价还价。
因为仅仅三个呼吸后,他们就感受到了那道从天际压下来的恐怖威压。
那不是炼虚威压,不是合体威压,甚至不是大乘威压。
那是一种让你从最原始的本能层面感受到“你不过是食物”的压制,就像是蝼蚁面对苍穹。
陈小满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刚入魔界、脸很白的新兵了。
一千三百年过去,他已是炼虚中期的老兵,轮换过三次都选择了继续留在魔界。
此刻他站在通道入口,一手捂着因为威压而剧烈跳动的胸口,一手指挥着战友们有序撤离。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站姿笔直。
“快,快!不要乱!传送阵一次最多五十人......”
他的喊声被身边一个年轻斩魔士的哭声打断了,那是个刚从人界轮换过来不到十年的年轻人。
化神初期,还不太习惯魔界的空气。
此刻他的脸白得像纸,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陈......陈将军,那是......那是什么!”
陈小满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推入传送阵:“别问了!活下去,回去告诉人界。”
“我们在魔界站了一千三百年,没退过一步!”
传送阵启动,紫光亮起。
那个年轻斩魔士在光芒中拼命回头,想要记住什么东西。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小满转身走向城墙的背影。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站在那六个重新亮起却仍然黯然失色的太阳下,像一座不会倒塌的雕像。
姜文哲看到这一切,眼底的暗灰色光芒微微一闪。
自己知道,那些年轻人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今天看到的画面。
但更知道,如果让这帮炼虚都不到的新兵留在靥鸺始魔的威压之下,他们连三息都撑不过。
“熊静、玉婵,来我这里。”
两道身影同时出现在他身侧,熊静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法袍,周身终于重新亮起了金银交织的金水法则光芒。
不是她故意释放,而是面对靥鸺始魔的威压,任何合体期修士的自我防御都会被自动激活。
她感受着上方传来的恐怖威压,脸色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如水。
“夫子。”
琥玉婵扛着六合大枪,枪尖的银色纹路自动亮起,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辰在枪尖跳跃。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遇到前所未有强者时的纯粹战斗兴奋。
“郎君,要打吗?”
姜文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双手。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双掌涌出,像是两股倒流的瀑布,沿着熊静和琥玉婵的身体攀援而上。
土之规则凝聚的地皇琥珀甲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她们身上。
不是一层,是整整三十六层。
每一层的甲片之间都嵌入了细密的阵纹缓冲带,三十六层叠合时能将规则级攻击的冲击力分摊到每一层,逐层消减。
三十六层琥珀甲披在身上后,姜文哲又从自己丹田里凝聚出数千颗满威力的爆裂碎罡弹。
一层一层地嵌入地皇琥珀甲的夹层中,形成一百二十层的爆裂反应甲。
这套甲胄的防御力,连他自己都未必能一击打穿。
“玉婵,静静。”
姜文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两个留守桥头堡。”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出八阵图。”
“如果我和师祖回不来,你们就是人界在魔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琥玉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熊静轻轻按住了手。
熊静看着姜文哲,轻轻点了点头:“夫子,我们等你。”
姜文哲笑了一下,转过身。
在他转身的瞬间,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白很嫩,指尖带着一丝银白色的光。
霁雨霞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头发散着,被魔界的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走。”
她说,然后两个人同时消失在原地。
靥鸺始魔收回了自己的威压,不是收敛,是收回。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用威压来宣示自己的存在了。
他已经彻底苏醒,已经看清了脚下这片魔界的每一个角落,已经锁定了那股让他提前醒来的气息。
裂天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