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乾坤说完之后,一旁的伊藤利奈出了一身冷汗。她现在反而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拜师成功。旁边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收徒的心思,他只是想找个玩意儿,借以消遣。只是他没想到在尹晓这里翻了车。
江易眼中戾气渐浓,翻涌着骇人的怒意,浑身的肌肉随着故事的结束紧绷到了极致。他心口堵着一口气,眼前似是出现了尹晓当年被当做试验品,在岳乾坤手中折磨的画面,而后逐渐与他前一阵见尹晓躲在旧神社,忍着阳气侵蚀的模样重合。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进江易的心里
岳乾坤继续对尹晓说:“一百多年了,我仍然记得当年徒弟你是怎么在那间屋子里垂死挣扎的。你也真能忍。其他人整日惨叫,你倒是安安静静的。要不是我每次打开房门,看见地上和墙边都是你的指甲印,我还真以为自己的药没有用了。”
江易指节攥得泛白,正欲起身找对面寻仇,却被尹晓抓住右手。她顺着他的指缝,一点点撑开他蜷缩的五指,与他紧扣在一起。
紧接着,她清冷的声音传来,冲散了他的狂躁。
“比起这件事,我还是对你跪在我面前求饶印象深刻。”尹晓始终没有一丝表情波动,仿佛岳乾坤刚才说的事全与她无关,她只当听了个故事。
“堂堂离乾教的长老,前呼后拥,威名远扬,却在雨夜一头血污,栽在泥水里跪着求我放过他。”尹晓顿了顿,将岳乾坤僵硬的表情收入眼底,平静道,“只是我想不通,你这么讲究的一个人竟然会躲在粪坑那种地方一晚上,难怪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你后来在第二天早上还吃早饭吗?”
岳乾坤行事嚣张跋扈,一辈子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偏偏就在尹晓的手上吃了亏,还差点殒命。而他当年的逃生之路,更是堪称这辈子最不堪的奇耻大辱。
那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岳乾坤满身污秽、狼狈不堪地从那口废弃的粪坑里挣扎而出。沾着粪水的衣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恶臭熏得他几欲作呕,脸上满是污秽。而这副丑态恰好被几个早起的村民撞了个正着,他当场便下了死手,将所有目击者尽数灭口。
这件事他也从不对外提起,可没想到尹晓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特别是他看不上的东瀛鬼子面前提起。
他不用想,旁边的伊藤利奈和那个男人定然会嘲笑自己。伊藤家的高层都会中文。
他手中的杯子出现了裂痕,眼中浮现了一丝杀意。江易立即警惕起来。
不过只一瞬,岳乾坤又松弛下来:“韩信也曾受过胯下之辱,我这点屈辱又算上什么呢。而且我最终活下来了。
徒弟你躺在乱葬岗,被野狗分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不如我呢。
对了,你不好奇吗?当年那把匕首是谁扔出去的?”
尹晓没有说话。
岳乾坤接着道:“其实还是你识人不清,一心要去救那个道士。说起来,要不是那个道士喊你一声,让你分了神,我那天晚上还真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我见他们把你扔进乱葬岗。当时我还真有了一丝同情心,想把你带回去。但我更想看你化作厉鬼是什么样。你果然没让我失望呐!做鬼都做的与众不同。”
伊藤利奈猛地侧头看向岳乾坤,眼中满是对尹晓身份的震惊。她以为尹晓是和岳乾坤用了同样的办法续命,活到现在的人。
没想到她竟然是……
岳乾坤察觉到了伊藤利奈的视线,却没有看向她,只说:“不用这么惊讶,你们这帮人之所以斗不过她,是因为她是鬼。而且与其他鬼不同,她有实体。
她含恨而终,化为厉鬼,又借助乱葬岗内的尸体,将那些腐烂的皮肉、碎裂的骨头与自身怨气化合,拼凑出一具新的躯壳。铸成了一副既属于阴魂、又扎根于阳世的 ‘肉身’。”
“原来你都知道。”尹晓倒了杯茶,递给江易。江易很长时间,才颤抖着手去接。
“看来我去地府的事,也是你策划的了?”她说。
岳乾坤故作惊讶:“原来你那时并没有记忆。
不错,通往地府的路是我帮你引的。我想看看以你那时的癫狂模样,能把地府搅成什么样,能否推开冥界的大门。”
“让你失望了。”
“不失望,至少你确实将它打开了一阵。”
“所以你骗弗雷德成仙,就是想复刻那个时候?你把那些病人的尸体藏在精神病院内,想效仿我当年存在的乱葬岗。希望他成为下一个‘怪胎’。”
“只能说有一点点的期望。但主要目的不是这个。”
岳乾坤的眼里没有惊讶,似乎尹晓和江易做的事,他已经都知道了。他没有隐瞒的意思,说道:“他意志力不坚定,胆小又懦弱,只能炼化成诅咒的母体,那些尸体是用来滋养他的。万分之一的几率,要是能复刻你当年的情况,我也乐见其成。
西洋人呐……”
他摇了摇头:“到底是蛮夷。有点权力都用在纵情声色上。天天跟个畜生一样到处发情,爱用兽性去探讨人性。这种眼界能有什么长进。
约翰逊精神病院重开,又被他们打造成了‘妓院’,脑子里不知道都在想什么。后来我去了约翰逊精神病院,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最先做的事就是断了他们发情的心思。不过,也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了这帮人成不了大事。那我研究出来的成果,他们也没资格享用。”
“但现在看你的脸……貌似最后的研究也没成功。尤金要是知道你成了这副德行,估计做梦都能笑醒。”尹晓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江易的手背,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别把我和那个蠢货相提并论。关于药物的事,我早已经解决了。
肉体再生的秘诀,就是前额叶,比其他什么肾上腺素红都有用的多。那是元神存在之所。再加上鬼魂脊柱里的东西相辅助……说起来这件事,我感谢你。”岳乾坤说到这儿,话锋一转,“你和你旁边的小白脸连坏我多个大阵,指使法术反噬。不然这具身体我能再用五十年不止。”
“那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想给自己报仇咯?”
“我没那么小心眼。你找我是想报仇,这点我一清二楚,但我找你并不是为了个人恩怨。”
岳乾坤沉下声音,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在阴阳两界存在了这么多年,见证了从清末到现在的种种变化,依你看,未来天下之势以谁为主,向东看还是向西看?”
“你找我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想统一全球吧。”
“我当然没有那么俗气的欲望,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罢了。西方的洋鬼子认为他们能统治地球到第三次世界大战,大家互相扔核弹,直至人类全部灭绝。东洋小矮子则认为他们能在夹缝中生存,先吃掉东边,成为东亚霸主,再调转枪头,咬西边一口。”
岳乾坤说这种话时,根本不在意身边的伊藤利奈和另一个人怎么想。又或者说,他从来没把所有跟他合作过的人当人。因而无所顾忌地大放厥词。但伊藤利奈他们好像也不在乎这些。
尹晓轻笑一声:“都是跳梁小丑而已,赢不了。”
“你压东方赢?”
“不是我想压它赢,而是那些国家从一开始就败局已定。简单来说,个人特征太明显,行事风格太有特色,很容易被对方被摸得一清二楚。
四个人打麻将,三家把牌亮出来打,剩下那家打暗牌的,不想赢也难,除非他自己拆牌不玩了。”
“哈哈哈哈,我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现在的华夏比较之前,更像是一台政治机器。不被情绪裹挟、不受任何威胁强迫,只想着长期最优解,根据目的做出反应。这一招确实高明。政治家再高明也无法和一台机器去对抗,何况现在那边的政治家寥寥无几,只有唯利是图的政客。东风压倒西风只是时间的事。
但你看的还不够远。”
岳乾坤撑着拐杖站起来,绕过桌子,却只走到屏风中间便停了下来,好像中间有道空气墙,阻了他的脚步。
“但到底中间还有裂缝。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就证明了一件事,他们并不是铁板一块。就算走到了最后,也还是会因内斗而输。大清难道是死在外人手里的?
世界之事一如前几日那场法事一样,你我二人的棋子最终会被打掉,这场争斗的主角究竟还是你和我。但这样斗下去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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