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副校长”的“危机”解除,江易整个人春风满面,喜上眉梢,连在地府那帮人的眼里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叶媞私下拉着金癸婆婆打听:江易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心理问题?怎么总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傻笑。
金癸婆婆对心理疾病了解不深,思前想后,把这事告诉了尹晓。尹晓知道后只回了一句——这就是江易的正常状态,他是脑子坏了,做再多的心理疏导也没用。
也难怪金癸婆婆他们觉得江易奇怪。在他们眼里,江易要么围着尹晓患得患失,要么冷淡肃穆,近乎不近人情地参与工作。但不管哪一面,总归还在正常人能理解的范围内。
可在尹晓眼里,他始终就是个大脑脱线、说哭就哭、爱放狠话又总被打脸的幼稚初中生。他做出什么举动,她都不觉得稀奇。
当然,只要江易的能力不是初中生,她就能包容他这点“缺陷”。
尹晓后背的伤迟迟不见好,根本无法上去处理祭坛的事。江易也极力反对她在伤好之前去阳间。他为此还准备了一大段说辞,没想到一句还没说出口,尹晓就接纳了他的反对。这倒让江易颇为意外。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祭坛交给江易处理。
江易生前懂得道术,对教学楼里的状况会有更专业快速的判断,处理起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上他体内蕴藏的阴气能量比阿水他们都要强,这种“粗活”交给他最合适。
只是尹晓不太放心,他去外面之后能否控制自己的力量,压制体内的诅咒。万一他被吞噬了理智,届时还会有堕入修罗道的危险。
尹晓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筹码”没拿到,反倒把自己的人折进去了。
可目前除了江易,她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思及此,于是她开始教江易如何更精准地控制体内阴气,又逐一指点他在阳间哪些道术能用、哪些用了反而会伤及自身。
江易是个十分省心的“徒弟”。他有夯实的基础,凝聚阴气又和画符时的精神要以差不多。所以尹晓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稍稍提点几句,他就能融会贯通。
江易进步飞快,尹晓也跟着欢喜。可唯独情绪这一项,她还是有所顾虑,这种事情是她努力也无法解决的,关键还在江易自身。
不过既然已经选定了他,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她不动声色,江易却明白她的想法。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个劲儿地只在她面前用嘴皮子表忠心。他不再为自己争辩,只闷头反复练习阴气的走向。他在心里发誓要做出点实质性的成绩给她看,让她知道他真的改了。他吃过一次亏,不会重蹈覆辙,也不会再辜负她的信任。
尹晓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林晴那头也有了进展。她不再蜷缩在深山中躲避现实、浑噩度日,回归到爱人和朋友身边,又送了两个学生下来,还跟尹晓有了一次短暂的对话。
她一脸轻松的模样询问尹晓,之前那个凶神恶煞的“AI客服”是谁,又说了几句玩笑。
然而,尹晓察觉出她还是没有从她母亲的那件事中走出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尹晓只劝她好好休息,对旧教学楼的事只字未提。
她想过要换人,但被派往东南亚调查的彭秀秀出外勤回来,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尹晓听罢,轻轻叹了口气。
这消息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再也不用像捉麻雀那样,一点点“引诱”林晴入局、费尽心思找由头让她替自己做事。林晴最后一定会去旧教学楼。可对林晴而言……
尹晓暂时将这个消息压在了心底。她想在对方彻底恢复之前,她还是不要再去刺激她得好。
毕竟上面的阵也没有布成,她们还有时间,急也不急于一时。
之后的某天,尹晓忽然发现上下班的路上,白雾里都有人影窜动。他们的动静很小,不仔细辨认,几乎都看不出他们和白雾的区别。但尹晓自从十四岁之后,过得一直都是草木皆兵的日子。她在极端不安全的生活环境中,练就了比常人更为敏锐的感知。
那些人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大概能猜到对方的意图——监视。
对方应该是在排查完一切可能闯入祭坛的人选后,又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尹晓没有去追究,只照常做自己的事。这些人抓了也是白抓,上方不撤命令,小喽啰没了这个也会有那个。
她懒得费这种心神。但这些人的出现还是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他们堵死了江易从阳间直接进入旧教学楼的路。江易稍有动作,还没到达教学楼就会被他们带人抓个正着。
夜里,尹晓家中只有她和江易两人。她又对江易说起了这件事,经她思索再三,认为江易到时从“白光”中走更为稳妥。
江易点头赞同,随后又说:“不过你发现没有,从你回来之后,学校就再也没出现那种‘白光’了。
不光是你,学生也没看到。我不知道它消失的缘由,但我们要是等到‘白光’才出发,会不会太被动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尹晓靠在床头,平静地问江易,“你敢不敢跟我一起赌一局?”
“赌什么?”江易疑惑。
尹晓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向床头的灯。江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抬手把灯关了。
“你眼睛不好,别总盯着亮的地方看。”他开玩笑地说,“你有什么打算就直接跟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犹豫豫?被人夺舍了?”
“不是,我只是……想起傅筠亭以前的话。”
听到某人的名字,江易又应激了:“你听他狗叫!”
“这次倒不是狗叫。”尹晓低声笑笑,“他以前总说我行事鲁莽,思虑不够周全,只想着用蛮力强压对方……”
“那怎么了?”江易替她辩驳道,“实力强不可以吗?”
尹晓眉头舒展,语气稍显轻快:“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我到死都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哪怕后来在R国他又说过同样的话,让我别一意孤行去和‘国运’对抗,我也只觉得他啰嗦。
直到……”
她顿了顿,看向江易,眼中一片坦然,“‘事会教人’真是至理名言。
实力强,却不是恒强。总有能压制你的力量,你也不可能永远以蛮力取胜。
我就是太过相信自己,才变成了今天这样。万幸,我捡回了一条命,这个道理领悟得还不算晚。所以我走错的路,不想你再走一遍。
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琢磨,有没有更好的法子能处理这件事。可思维形成了习惯,想出的方案风险都太高。”
江易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柔声道:“我可不记得我认识的校长是个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人。你只管想你要追求的结果,剩下的,我来帮你完成。”
“你……”
“我们不总是这样?”江易想起了以前,满眼含笑。
尹晓凝视他片刻,目光里的犹豫渐渐化作了坚定。她轻吐一口气:“我想把破阵的日子,定在外阵启动的那天。这样的话……”
“好。”
江易一口答应下来。他不需要她多做解释,即便有些地方他想不通,但也无条件服从。
尹晓莞尔:“你就不怕我为了达到目的,把你卖了?”
“那在这么多人中,你只选择卖我,看来我还是对你最有用的那人,是不是?”江易趴在她床边,双手托腮,嘴角勾勒出得意的笑容。
尹晓抬手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就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贫吧。冲你这不要脸的德行,我也不能让你在‘市场’上流通,省得祸害别人。
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解释清楚。”
尹晓的语气认真起来:“我选这一天,有我的考虑。
第一,祭坛的最终目的是要将学校的学生送出去。所以阵启动的当天,‘白光’一定会出现。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从那里进入教学楼,也能变被动为主动。
第二,外阵虽然是钥匙。但它想要启动下面的祭坛,自身也必须要有足够的能量。除了旧教学楼中本身的阴气外,他还要借助特定的日子,把阵中的能量扩散到最大。
而通常那种时候,周围的能量场都会受到干扰,加上那两个阵的助力,到了特定节点,整栋教学楼就会成为一座‘孤岛’。也就是说,只要你卡点进入教学楼,即便外面有人察觉了,也无法进去阻止你。
而且,最重要的那个‘卍’字符……
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斩断两个阵的连接。可怎么想都没办法彻底解决。不管你和林晴谁动手,它都会冒出来从中作梗。于是后来我就换了个思路,斩不断它,那就搅乱它。”
江易有些茫然:“你的意思是?”
“在教学楼中再布一个阵!将里面的气场彻底打乱,干扰‘卍’字符的判断,将它留在我们的阵中。
这个阵不用支撑太久,只需要等林晴拆掉外阵的一角,外阵有了缺口,你就可以离开那里,下去破解祭坛。所以,我们也需要外力加持。并且那天混乱的情况,也可以为我们作掩护。
几番权衡下来,我都觉得选择那天动手最合适。
另外就是,关于林晴……
我前段日子和她见了一面,在她眼中我看到了我之前的影子。她心里还是想为她母亲报仇,而且很急切。像我当初略有所成便心急难耐,想要为家人讨回公道的模样。可我后来吃了不小的亏。
所以我没告诉她真相。我怕她现在进去,会做出情绪上的误判。我想再给她一段时间缓和。”
江易表示理解:“确实,不管怎么说,入阵终究是要冒风险的,破阵的人自身先得稳固。我都听你安排。”
“但……”尹晓顿了顿,“这样一来,你和她的压力都会很大。尤其是你这边,她前面耗时越长,留给你的时间就越紧迫。节点消失,我们就没有屏障了。”
“你不用担心我。我怎么样都会成功。”江易自信满满,“她给我留十分钟,我就十分钟结束;她给我留一分钟,我就一分钟内结束。总之,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见你。”
尹晓听到他的回答,不禁有些动容。她抚摸着他的侧脸,郑重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你和她……
都不会有事的。”
推断外阵落成的日期,对尹晓和江易来说算不上棘手。两人在这方面都是行家,特别是尹晓。她活着的时候,设阵给家人报仇,摆阵和人斗法,布阵抓厉鬼提取怨气。哪些地势有利,哪些日子适合下手,她早就烂熟于心。
两人最终推算出,对方极有可能会在“荧惑守心”的时刻动手。
“荧惑守心”在古代被看做极其严重的凶兆。此时凶星凌驾于帝星之上,意为阴阳倒行,秩序崩塌。
这一天,火星会运行到与心宿二大致相同的方向,而后在其附近逆行,并与地球、太阳排列成一条直线。
“荧惑”五行属火,与“心宿”叠加,极致之火带来的是万物的覆灭,以及死寂过后的至阴。天象出现之时,人间与冥界的界限将变得模糊。这正好利于对方打开祭坛,建造通道。
而这个日子,不远了。
地府那边的动作越来越多,对学校的监视也从暗转明,甚至隔三差五就召尹晓去开会。他们越是如此,尹晓便越是笃定自己的推断没有错。
她面上不动声色,一切如常。直到某天,彭秀秀突然跑回来对尹晓说,有人闯进了圣海高中的旧教学楼,随后那一片的阴气猛然暴涨数倍不止,隔着老远都能望见冲天而起的怨气。
尹晓意识到外阵已经落成了,当即准备联系林晴,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主动找了上来。
林晴再次出现时,整个人的气场柔和了很多,只是眉宇间还有点忧郁。她靠自己一路追查,查到了杀母仇人的去向,也查清了那人想做什么。她向尹晓打听旧教学楼里的情况。
尹晓见她已从情绪里走了出来,便将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也讲了解决的办法。
不过到了最后,她还是没有告诉林晴学校下面有祭坛这回事,只是编造了个谎言,说那个阵下面压着的是冥界大门。她只要解决了阵,“大门”也就不会开启了。
她的一言一行,全落在了一旁的江易眼里。林晴那边断开连接后,江易开口问她为什么不说实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尹晓才说:“我觉得……我可能不想要她了。”
江易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心心念念……”
“之前她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偏偏她父亲临终前的话吊着她,不让她死。我看她那么痛苦,就说不如你跟我下去,也好过天天折磨自己,正好我也喜欢她。
可她现在不一样了。我感觉她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尹晓看着江易,语气不似平日那般笃定:“我有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你能不能懂。
学校其实不是一个好地方。她既然有更好的去处,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为她母亲报仇是她的执念。平心而论,我也需要她的帮助,所以我不会阻拦她破解外阵,可我不想让她参与接下来的事了。
你不了解她,她不是知道下面还有祭坛没解决,就会独自离开的人。她能力不行,却会将这件事负责到底,即便和她无关。
但比起这些,我更想她亲手解决完她的事,去过她自己的日子。等她子孙满堂,寿终正寝后再参与轮回,重新投胎。
江易,她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我眼见她快要浮上去了,为什么还要拉她下水呢,我……”
江易大着胆子将尹晓抱进怀里。
“我懂。”他说,“她很好。晓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