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盯着她低垂着微微颤抖的睫毛,看了许久。方才的焦躁、怒意、疑惑,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早已了然于胸坚硬的礁石。
他怎么会不知道?以他的修为与对她的了解,早在最初亲密时,便隐约感知到她体内那股至高神力的排他性。
哪怕是绝无可能有孕,可他也曾担心过万一、也曾愁过小废物因为想要,琢磨些逆天法门。
原来这小废物,自己偷偷琢磨这个,还琢磨得这般委屈。
“就为这个?”
朝瑶在他怀里一僵。
“老子还以为天塌了。” 九凤继续道,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力道有些重。
朝瑶被他这反应噎住,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他:“这还不重要?!”
“重要个屁。” 九凤斩钉截铁,眉头拧起,像在看一个钻进牛角尖的傻瓜,“老子要的是你朝瑶,不是会下蛋的母凤凰,更不是传承血脉的器具,你那身子,是天地独一份,也不是拿来生崽的。”
这些话烫在朝瑶最敏感的心结上,眼圈更红,不是感动,是气急:“你当然说得轻巧!要不要和能不能,那是一回事吗?!”
她挣扎着坐直些,丝被滑落肩头也顾不得,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就好比……好比市集上那卖炊饼的王婆!她说今日炊饼不卖了,那是她不想卖;可若她说我这炉灶坏了,再也做不出炊饼,那是她不能卖!我能选做不做王婆,可我选不了炉灶坏不坏!”
她越说越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情愿做你的小废物,那是我乐意!是我本事大,偏要赖着你!可若我当真灵力低微,是个真废物,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能而不为与根本不能,天渊之别!你……你这脑子里只装得下打架和……和那档子事的火烈鸟,你懂什么!”
火烈鸟???
九凤金眸危险地眯起,他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灵力微薄如空气时,那道执着汲取日月精华的模糊身影;被王母、鬼方老头、皓翎王轮番锤炼得龇牙咧嘴却从不喊停的少女;还有初遇时,她眼中对强大力量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向往……
他的小废物,从来不是甘于弱小的性子。她仰慕强者,渴望并肩,她自己就想成为那至高处的存在。
她的废物是昵称,是娇纵,是她在他面前独有的、恃宠而骄的放松。可骨子里,她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害怕……成为真正的无能者。
不能生育,于她而言,恐怕并非渴望子嗣,就如她先天无心之症,触及了她能力与完整的隐秘恐惧。
是我本可以不要,但我不能没有选择的挫败。
九凤眼底那点困惑的熔岩,渐渐沉淀为深沉疼惜的明悟。
他忽然松开钳制她的手臂,转而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抹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
“蠢货。” 他低骂一声,语气却奇异地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纵容,“老子在乎的是你朝瑶,是活的、会笑会闹、会跟老子耍无赖、也会悲天悯人瞎操心的你。你灵力是高是低,是能生还是不能生,关老子屁事?炉灶坏了又如何?老子又不缺那口炊饼吃。”
他看着她愣怔的表情,忽地凑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滚烫呼吸交融:“还是说,你觉得老子爱你,是图你能给老子下个崽?嗯?”
朝瑶被他这直白到近乎野蛮的逻辑轰得耳根发烫,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九凤压根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内室温玉池的方向,同时,一道浑厚磅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灵力传音,如滚雷般轰然响彻整个北极天柜,惊起风雪回旋:
“传本君令:即日起,本君与女君闭关,为期月余。期间一应事务,皆由少主无恙决断处置。另——”? 他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恶劣的意味,“凡我天柜妖族,皆可依强者为尊古训,向少主发起挑战。胜者,本君出关后自有厚赏。”?
传音滚滚,瞬息传遍冰原每一个角落。
正与左耳、小九、毛球围坐在一起,滋滋有味烤着雪羚肉的无恙,手里串着肉的精铁钎子“哐当”一声掉在冰面上。
他俊俏的脸庞先是茫然,随即转为错愕,最后在听到皆可挑战四字时,血色“唰”地褪尽,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凤、凤爹……您拿我当仇人虐?!” 无恙悲愤的哀嚎被风雪吞没。
一旁的小九和毛球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无恙。两人对视一眼,黑色与锐利的眸中同时闪过一抹精光——闭关?那岂不是说……昨日瑶儿私下嘀咕的,去劫几个为富不仁的氏族,搞点济贫物资的计划,可以立刻提上日程了?
左耳上前拍了拍无恙的肩膀,安慰一句:“这比卖到娼妓馆好。”,
无恙听着这不痛不痒的安慰,瞥见小九和毛球的眼神......果然,悲欢不能如酸甜共享。
洞府内,温玉池氤氲的热气中,朝瑶被九凤不容分说地浸入暖流。
听到那响彻天柜的传音,她整张脸连同脖颈瞬间红透,羞愤交加,抬手就朝九凤结实的胸膛捶了一拳:“老凤凰!你……你胡说什么闭关!还……还那样说!这让无恙以后怎么服众?让底下妖众怎么想我们?!”
什么闭关数月?什么事务由无恙决断?还“强者为尊”可挑战?这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谁家正经闭关需要如此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这分明是……分明是……
九凤任由她那点力道捶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
他抓住她行凶的手腕,拉到唇边,在那泛红的指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金眸锁着她,里面翻涌着炽烈的火焰与霸道:“怎么想?爱怎么想怎么想。”
他低头吻了吻她气得鼓起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欲望和宣告,“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君上和女君,好得很,正在办正事。”
“至于无恙那傻小子,” 他哼笑一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灼热体温透过池水传递,“老子养他这么大,是时候担点事了。放心,死不了,顶多脱层皮。”
“你……” 朝瑶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和紧密的贴合弄得气息不稳,挣扎着还想说什么。
九凤却已俯身,含住她耳垂,灼热气息灌入:“还有,你刚那破话,老子听着不爽。” 他吻沿着颈侧下滑,留下湿濡痕迹,“炉灶坏了?哼。若是这样都怀不上……”
他抬起眼,金眸中火焰炽盛,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狂傲的挑衅:
“那也不是你这炉灶的问题。是老子这火不够旺,没把你这顽石给熔透了、铸实了。”
朝瑶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心跳如擂鼓。这蛮横毫不讲理的话,这将她所有不安都归结于自身不够努力的霸道宣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烈火,将她心中那点因不能而生的冰涩,烧得滋滋作响,化为滚烫的蒸汽。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笃定与欲望的俊脸,那里面没有半分疑虑、嫌弃或遗憾,只有纯粹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灼热。
心尖那点委屈和惶恐,在这野蛮的“全是我的问题”的承担下,慢慢塌陷、软化。
这片刻的暖意还未在心口捂热,九凤已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所谓的加旺火候。
新一轮的炽烈纠缠,比方才更加汹涌,更加不容抗拒。九凤吻去她唇齿间所有的颤抖和呜咽,将她压进水池,用更滚烫的体温和更紧密的拥抱告诉她——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是她本身。
温玉池水激荡,雾气缭绕。朝瑶那点刚刚升起的、暖融融的感动,很快便被淹没在更深的战栗与眩晕中,沉淀为无力的呜咽和浑身酸软的认知——
老妖精!!!分明是借题发挥!什么证明火旺,什么安抚心结,都是借口!他根本就是……就是贪得无厌!
累。铺天盖地的累。还有一丝认命般、羞于启齿的餍足。
檐下,那冰晶与白玉雕琢的两只风铃,不知何时又被夜风拂动,轻轻碰撞,发出清越交织的鸣响,袅袅不绝。
九凤那道裹挟着霸道与恶劣的传音,如滚雷碾过冰原每一个角落,余音未散,已在不同人心头炸开迥异的波澜。
冰殿内,无恙僵立在巨大的玄冰王座前,那王座空悬,其上的威压却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他肩头。
俊俏脸庞上的血色褪了又涨,涨了又褪,最终定格在混合着错愕、悲愤与认命的青白。
他抬手扶额,指尖冰凉。
“凤爹……您这可真是……亲爹的做派。” 低声哀叹逸出唇角,满是无奈。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像是山岳移行般的厚重压力。无恙脊背一紧,迅速收敛所有外露情绪,转身,面上已是竭力维持的沉静。
来者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古拙,额生一道暗金竖痕,正是十二大妖之一,磐石。
“少主。” 磐石抱拳,声如闷钟,并无多少恭敬,也绝无轻慢,“君上传令,闭关期间,一应事务由您决断。这是近日需要处理的卷宗,共一百七十三件,涉及天柜巡逻、附地贡赋、异动、以及……” 他眼中掠过玩味的精光,“三位妖将已递上战帖,依古训向您请教。”
话音未落,三枚以玄冰凝成的简易战帖,已被他轻轻放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寒意凛然。
无恙眼角微微一抽。一百七十三件卷宗……外加三场挑战。他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朝瑶养大,被九凤、相柳轮番锤炼,又在烈阳、逍遥等手下不知挨过毒打,年纪虽轻,修为与心性却早已远超同侪。
一对一,他无惧北极天柜任何一位大妖。但车轮战?且还要处理这堆积如山的政务……
他抬眸,看向磐石。这位大妖目光沉静,眼神中无挑衅,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这些跟随凤爹从血海尸山或山林腹地深处走出的老妖怪,个个实力通天,性子桀骜。
凤爹纵容自己,他们心知肚明,故而挑战必是堂堂正正的一对一,绝不会联手围攻,更不会下死手。但这既是磨砺,也是……下马威。
“有劳磐石。” 无恙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卷宗我稍后批阅。战帖我接了,时间地点,由挑战者定,我随时恭候。”
磐石眼中闪过些赞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踏在冰面上,沉闷作响。
无恙望着那如山背影,又看看案头卷宗与冰晶战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躲是躲不掉了。
更何况,自己老实待在这里,还能吸引众人的目光,方便腹黑蛇和傲娇鸟行事。
他揉了揉眉心,认命地走向王座旁那张稍小的辅案,开始翻阅最上面一份关于雪狼族与冰熊部争执的卷宗。
少年挺拔的身姿在空旷冰冷的议事厅内,显得有些孤单,也逐渐凝聚起一股不容忽视,初具雏形的威仪。
冰原边缘,一座被狂风雕琢出无数孔窍的冰屋内。
篝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气氛与方才的悠闲截然不同。
小九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雪羚腿,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剔透而冷冽。他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灵力注入,一幅涵盖西炎、皓翎部分边境与内陆的精细灵力地图虚影浮现空中,其中几个点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
“瑶儿闭关前交代的事,可以动了。目标不是玩闹,是点火。”
毛球擦去嘴角油渍,锐利眼眸扫过地图上那些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西炎东南,废贱籍的政令下了快两年,明面上无人敢违,暗地里,有些氏族仗着山高路远,勾结地方胥吏,将本该放归的贱籍之人,转为私奴、隐户,甚至暗中贩卖。”
左耳坐在一旁,听得认真,眉头紧锁,沉声道:“我随商队走过这些地方。确有些乡镇,守卫森严,不似寻常田庄。也听闻过有义士夜间行动,劫掠为富不仁的氏族库房,将钱粮散给穷苦人,或助一些逃奴隐匿。我原以为……”
他看向小九和毛球,目光了然,“是你们?”
小九摇头,指尖点在地图上一处远离红点的山区:“那群人,行事风格粗犷,更像流寇或真正的民间豪侠,与我们无涉。我们要做的,更精致,也更狠。”
他黑色眼眸中寒光一闪,“挑几处看守最严、背景最硬、民怨最深的庄子下手。不必全歼,但要闹大,要留下反抗暴政、天罚不仁的痕迹。劫出的财物,半数就地散给周边贫民,半数通过忘忧、忘安的暗线,转运至边境,接济那些被征调、苦不堪言的边民与昔日散落残军或其家眷。”
毛球接口,语速快而锐利:“袭扰其偏远货栈、商路,也掐断些补给。目的只有一个——”
小九与毛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声音冷冽如刀:“让玱玹的案头,堆满内政不修、豪强跋扈、边患不绝的急报!逼他把眼睛从对外扩张的宏图上,挪回自己江山里的脓疮上!”
左耳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闪动。他跟随忘忧、忘安行走商路,见识过民生多艰,也隐约感知过朝瑶生意网络下涌动的暗流。
“我熟悉南边几条商路和部分氏族庄园的布局。” 左耳握了握拳,声音坚定,“我可以带路,也能辨认哪些庄子防备虚实,哪些是真藏污纳垢。”
小九点头:“正需你这份见识。毛球负责调度人手,规划袭击路线与撤离方案。我策应,并与无恙保持联系,确保救出的人能安全转移。”
他收起玉简,眼眸扫过两位同伴,“动作要快,要狠,更要干净。在瑶儿和凤叔出关前,这把火,必须烧得足够旺。”
篝火噼啪,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已凝练出杀伐决断的面庞。洞府内的炽烈缠绵与冰雪殿中的繁杂政务,仿佛与他们无关。他们如同三柄悄然出鞘的利刃,即将划破沉疴遍布的世道,在黑暗中点燃一簇簇既救赎又警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