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光未亮,苏瑾萱就醒了。
不是被冷醒的,也不是被沙鸣声吵醒,而是被一种近乎虔诚的静谧唤醒了。
帐篷外,天色是深邃的藏蓝,与墨黑的沙山轮廓交织,地平线处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她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拉开帐篷拉链,清晨清冽至极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爽凛冽的味道。
蓝凌龙的帐篷还静悄悄的,苏瑾萱穿上外套,走到月亮泉边。
泉水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块温润的黑玉,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穹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稀疏星辰。
她蹲下身,用手撩了撩泉水,冰凉刺骨,却瞬间让人神清气明。就在她拨动水面的那一刻,东方的天际线,那丝鱼肚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开,橙红、金红、瑰紫……浓烈到近乎暴烈的色彩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整片天空,也将连绵的沙丘染成流动的、燃烧的金色。
“真美。”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苏瑾萱回过头,晨曦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神清亮,专注地凝视着这天地间壮丽的晨曲。
“吵醒你了?”她轻声问。
“没有,我也该醒了。”陈默走到她身边,并肩看着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沙海。
那一刻,世界从寂静的沉睡中彻底苏醒,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蓝凌龙也揉着眼睛从帐篷里钻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抓起相机。
“绝了!这光线!”她迅速调整参数,将两人并肩看日出的剪影,连同那漫天霞光与金色沙海,一同定格。
早餐是简单的牛奶、面包和水果。
收拾好营地,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垃圾,他们便再次上路,向着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敦煌进发。
车子驶出沙漠,重回戈壁公路。
与来时不同,苏瑾萱的心境已然不同。她依旧贪婪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但目光里多了些沉静的思考。
她的手,偶尔会悄悄伸过去,覆盖在陈默放在变速杆的手上。
陈默会微微收紧手指,与她短暂交握,然后又专注于前方的路。
没有过多的言语,指尖的温度和力度,已传递了千言万语。
蓝凌龙在后座假装看窗外,嘴角却一直噙着笑。
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而坚实的气场变化,像经过淬炼的合金,更加密不可分。
午后,敦煌的标志性景观——远处天际线上连绵的三危山和鸣沙山轮廓逐渐清晰。
当车子驶入敦煌市区,一种与凉州戈壁滩截然不同的、浓郁的历史与文化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干净整洁,绿树成荫,仿古风格的建筑与现代设施和谐共存,随处可见飞天、反弹琵琶的雕塑或壁画元素,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千年的佛唱与驼铃。
他们没有先去酒店,陈默直接将车开到了莫高窟数字展示中心。
这是进入实体洞窟前必要的预习,巨大的球幕影院里,当《千年莫高》和《梦幻佛宫》的影片开始播放,浩瀚的历史长卷与瑰丽的艺术宝库以极度震撼的方式扑面而来时,苏瑾萱屏住了呼吸。
佛像的庄严慈悲、飞天的轻盈曼妙、壁画的繁复精妙、经变的恢弘叙事……在超高清的画面和沉浸式的音效中,她仿佛瞬间被抛入了那个佛法东传、丝路繁华、多元文明交融激荡的伟大时代。
“太不可思议了……”影片结束,灯光亮起,苏瑾萱还久久沉浸在震撼中,眸子里闪烁着激动的光,“只是数字影像就已经这样,真不敢想象亲眼看到实体会是怎样的感受。”
陈默看着这丫头发光的侧脸,满是柔软。
他看着这丫头说道:“明天,我们去看真的洞窟。”
蓝凌龙也被震憾到了,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房君洁,如果是房君洁看到了这些,她又会如何被震惊到呢?
蓝凌龙走在陈默和苏瑾萱后面,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管如何,苏瑾萱是常靖国的女儿,是她必须保护和守护的人。
陈默更是她蓝凌龙要守护一辈子的人,这是她心甘情愿要去守护。
爱情不在,亲情可以持续一辈子。
这是她和陈默可以绑定一辈子的一种感情,也是她蓝凌龙越来越接受的一种感觉。
傍晚,他们入住了鸣沙山脚下的一家特色客栈。
客栈是传统的西北四合院风格,土黄色外墙,院子里种着葡萄架和枣树,静谧安宁。
放下行李,三人便步行前往不远处的鸣沙山月牙泉。
当那抹熟悉的、宛如新月般的碧绿泉水,以及环抱着它的、高耸绵延的沙山出现在眼前时,苏瑾萱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
这与月亮泉的原始野趣不同,鸣沙山月牙泉更多了一份被精心呵护的、穿越千年的传奇美感。沙山在夕阳下呈现出迷人的暖金色,线条流畅柔美,风吹过,沙粒滑动,发出隐隐的鸣响,正是“沙岭晴鸣”的由来。月牙泉则静卧山坳,清澈如镜,倒映着沙山、蓝天和渐变的晚霞,泉边芦苇摇曳,古建筑飞檐翘角,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
他们沿着木栈道漫步,看驼队载着游客缓缓行过沙脊,铃声悠扬。
蓝凌龙又进入了摄影师模式,寻找着最佳构图。
苏瑾萱则安静地走着,时而看看山,时而看看水,时而看看身边人。
“累吗?”陈默问。
苏瑾萱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默说道:“一点不累,感觉像在做梦,一个很美很长的梦。”
晚餐是在客栈的葡萄架下吃的,地道的敦煌菜:驴肉黄面、羊肉焖饼、泡儿油糕……佐以当地产的葡萄美酒,给苏瑾萱的是果汁,滋味十足。
蓝凌龙讲着路上抓拍到的有趣瞬间,气氛轻松愉快。
夜深了,蓝凌龙以“整理照片”为由先回了房,留下陈默和苏瑾萱坐在院子里的小石凳上。
敦煌的夜空同样明净,繁星点点,但比之沙漠深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远处鸣沙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静静守护着这片绿洲。
夜风微凉,苏瑾萱下意识地靠向陈默。
陈默展开手臂,将她揽入怀中,用外套裹住她。她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阳光和沙粒的味道。
“陈哥哥,”她轻声唤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柔软,“今天在数字中心,看到那些壁画和佛像,尤其是看到那些供养人画像,还有壁画里描绘的世俗生活场景……我突然觉得,历史好近。”
“那些开窟造像的人,那些历经艰险求取真经的人,那些在这条路上往来贸易、传播文化的人……他们的喜悦、虔诚、期盼,甚至他们的烦恼,好像都能透过那些色彩和线条传递出来。”
陈默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她的发丝,这丫头的变化真大,就算这样,她依旧是陈默需要去保护的人。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苏瑾萱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寻找他的眼睛,“你在这里做的事情,引进新能源,重建文旅走廊,修复古城,疏通水源……听起来好像和这些佛窟、壁画没有直接关系。”
“但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做的,其实和千百年前那些让这里变得更好的人,是一样的。”
“你在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创造新的‘福田’,留下新的‘功德’。只不过,你用的不是画笔和刻刀,是政策、项目和实实在在的改变。”
她的话,如此剔透,又如此深刻,像一泓清泉,涤荡了陈默心中最后一丝因离别在即而产生的淡淡怅惘。
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陈默搂着这丫头时,总有冲动,一个男人对女人该有的冲动。
但他不能,他要保护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我没想那么多,”他的声音低沉,落在她耳畔,“只是觉得,看到了问题,又有能力去做,那就去做。”
“对得起肩上的责任,对得起老百姓的期盼,也就对得起自己了。”
“这就是你最不一样的地方。”苏瑾萱的声音带着笑意,更紧地偎依着他,“不夸夸其谈,不追求虚名,只是埋头去做。但恰恰是这样,你留下的东西,才最实在,也最长久。”
“就像这些洞窟,当初开凿的人,或许也没想到能伫立千年。”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听着远处隐约的风吹沙鸣,看着天际星辰缓缓移动。无需更多言语,灵魂的共鸣早已超越了所有倾诉。
这样的时刻,是苏瑾萱幻想了很多次时刻,以前的她,不敢,也不能去表达自己的情感。
如今,她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他的心跳。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沉浸在敦煌的艺术与历史海洋中。
在专业讲解员的带领下,他们参观了莫高窟最具代表性的数个洞窟。
当真正站在那些历经千年、色彩依旧绚烂(或已斑驳)的壁画前,仰视那高大庄严、神情慈悲的塑像时,那种直击心灵的震撼,远非影像可以比拟。
苏瑾萱几乎全程屏息凝神,努力记忆着讲解员所说的每一个细节,感受着线条与色彩中流淌的信仰之力、艺术之美与历史之重。
陈默同样深受触动,他看到的不仅是艺术,更是一种文明的坚韧、包容与生生不息,这让他对自己在凉州所做的一切,有了更宏大时空背景下的体认。
他们还去了敦煌博物馆,系统梳理了这片土地的历史脉络;去了雷音寺,感受暮鼓晨钟间的宁静;也在敦煌夜市流连,品尝各种小吃,挑选富有特色的手工纪念品。
苏瑾萱给父亲常靖国挑了一方仿古印章石,给母亲苏清婉选了一条手工刺绣的披肩,还给陈默选了一个小小的、雕刻着飞天图案的胡杨木书签。
“这个给你,”她把书签递给陈默,脸颊微红,“放在你常看的书里。看到它,就能想起这里的天空,这里的沙,还有……我们。”
陈默接过那枚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书签,仔细看了看上面灵动飘逸的飞天,郑重地放入衬衫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
“萱萱,我会一直带着。”陈默认真地说着。
这丫头不再仅仅是他陈默必须去保护的小妹妹,而是他陈默的爱人,是他要一生守护的人。
自从他陈默走出失去房君洁的痛苦,重新拥抱新的爱情,这份感情才真正变得纯粹而深刻。
旅程的最后一天下午,他们驱车前往阳关和玉门关遗址。
站在那些只剩下土墩烽燧的关口遗迹前,迎着猎猎的戈壁长风,吟诵着“西出阳关无故人”、“春风不度玉门关”的千古诗句,那种历史的苍凉与壮阔感达到了顶峰。
苏瑾萱极目远眺,想象着当年商队、使节、僧侣从这里出关入关,走向未知的远方,或带着风霜与故事归来,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澎湃。
黄昏时分,他们登上了鸣沙山的高处,等待最后一个沙漠日落。
沙山之上,视野无比开阔,敦煌绿洲、绵延的沙丘、遥远的三危山尽收眼底。夕阳将一切染成金红,月牙泉在脚下如一枚镶嵌在金缎上的绿宝石。
苏瑾萱靠在陈默肩头,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入远山之后,天空从绚烂归于深邃的蓝紫,第一颗星在鸣沙山顶亮起。
“要回去了。”她轻声说,带着浓浓的不舍。
“嗯。”陈默应了一声,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肩,“下次再来。”
“下次,”苏瑾萱转头看他,眼里映着最后的天光与初现的星辉,“你要带我去看春天的凉州,看红柳花开,看光伏板下的新草,看通了自来水的红柳村,还有……古城遗址公园建好的样子。”
“好,一言为定。”陈默郑重承诺,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这个吻,不带有沙漠之夜那般的炽热激情,却饱含着无尽的怜惜、承诺与对未来的期许。
蓝凌龙在不远处,拍下了这夕阳余晖中相拥的背影,沙山、落日、绿洲、星空成为他们最宏大的背景板。
她看着取景器里那对璧人,心中充满了祝福。
她知道,有些感情,如同这敦煌的沙粒,经历风霜磨砺,反而愈发晶莹纯粹;如同这月牙泉水,深埋沙海,却始终清澈甘冽,生生不息。
而离去的房君洁,只是陈默人生中一段风景,一段值得珍藏的过往。
如今,不,以后,陪在陈默身边的人会是苏瑾萱。
夜深回到客栈,离别在即,气氛中不免染上淡淡离愁。
苏瑾萱洗漱后,穿着柔软的睡衣,坐在陈默房间的窗边小榻上,看着窗外庭院里摇曳的树影,迟迟不愿回自己房间。
陈默倒了杯温水给她,在她身边坐下。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
“萱萱,”他唤她,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明天你就和小蓝回北京,我直接从这里去省城,然后返京报到。”
“我知道。”苏瑾萱低下头,摆弄着睡衣的腰带,“你……回去之后,是不是很快就会有新的工作安排?会离开北京吗?”
“还不清楚,要等谈话后才知道。”陈默如实以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责任与克制。
“但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记得我们的约定。你也要好好完成学业,不要分心。”
苏瑾萱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但目光坚定地看着陈默说道:“我会的。我会尽快毕业,然后,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离你近一点。”她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陈哥哥,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陈默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的心意,从沙漠星空下那个吻开始,一切都已不同。
此刻,灯下看她,清丽的容颜,清澈又执着的眼神,充满了青春特有的鲜活与勇敢,也对他充满了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夜静人寂,心上人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一种强烈的渴望在他身体里冲撞。
他的目光掠过她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再往下……睡衣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少女刚刚成熟的、青涩而美好的曲线。
他的呼吸不易察觉地粗重了几分,手指微微蜷缩。
苏瑾萱似乎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变化和瞬间紧绷的气氛,脸颊飞上红霞,却没有躲闪,反而勇敢地迎视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有羞涩,有期待,还有一种全然交付的信任。
陈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腾的暗涌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清明与克制。
他伸出手,不是将她拉入怀中,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掌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地说道:“萱萱,我知道。”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里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这里,早就装满了。比你想象的更早。”
苏瑾萱的睫毛颤抖着,有泪光在眼眶里凝聚。
“但正因为如此,”陈默的声音更缓,更沉,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我才不能现在就要你,你还小,还在最好的大学里读书,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应该在最明亮、最坦荡的阳光下去展开。”
“而不是在这样一次旅途的末尾,在离别的情绪里,做出可能让自己将来后悔的决定。”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指腹温暖。
“我要你,但不是现在这样。我要等你真正准备好,等你可以毫无顾虑、全心欢喜地走向我的那一天。我要我们的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稳稳当当,不让你受一丝委屈,不给人半点非议你的机会。”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如海,里面是最深沉的爱护与最郑重的承诺,“你值得最好的,包括最好的我,和最好的开始。”
苏瑾萱的眼泪终于滑落,但不再是委屈或不安,而是感动与释然。
她明白了,他此刻的克制,远比冲动占有,更需要强大的意志力和更深厚的爱意。
那是一种将她的感受、她的未来置于自身欲望之上的珍视。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用力点头,哽咽地说道:“我懂,陈哥哥,我懂,我会快点长大,快点毕业,快点走到你身边。光明正大地。”
陈默回抱住她,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却又小心翼翼控制着力道。
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无声地安抚。
良久,苏瑾萱情绪平复,从他怀中抬起头,虽然眼睛还红着,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明亮的笑容。
“拉钩,你要等我。我也会跑得很快,不让你等太久。”苏瑾萱轻声说道。
陈默也笑了,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他伸出小指,与她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他们轻声许下了一生的承诺。
夜色更深,陈默亲自将苏瑾萱送到她与蓝凌龙的房门口,看着她进去,关好门,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站在窗前,望着敦煌静谧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体里那股灼热的情潮慢慢平复,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笃定的力量。
他知道,今夜他推开了一时的欢愉,却拥抱了更恒久的未来。
而她,他的女孩,在星空下勇敢地走向他,在离别前理解了他的守护。
他们的感情,在这苍茫壮阔的西北大地,经历了最纯净的洗礼和最克制的考验,已然如同胡杨木的书签,看似质朴,却坚韧不朽;如同月牙泉水,深藏沙海,却永葆清澈。
下一次相聚,必将是更成熟的彼此,在更好的时光里。
窗外,鸣沙山静静矗立,月牙泉幽幽泛光,见证着又一个关于等待与承诺的故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根。
而远处,繁星依旧,如同无数双慈悲的眼睛,凝视着人世间一切真挚的情感与选择。
第二天,陈默开车把苏瑾萱和蓝凌龙送上了飞京城的飞机,有蓝凌龙护着苏瑾萱,陈默就能彻底放心。
这一次,他和苏瑾萱互相打开了彼此,而这一次,苏清婉和常靖国都似乎约好般,没一个人给陈默和苏瑾萱打电话。
陈默便知道,他们这是在给他和苏瑾萱一个独立的空间,让他们好好相处。
而陈默再回到凉州时,苏牧原在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会。
不是那种铺张的大场面,没有横幅没有花篮没有鼓掌环节,就是把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员叫到一起,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每个人说两句话。
苏牧原第一个发言,“陈市长来凉州三个半月,做了什么事,在座的都看到了。我不多说了,就说一句:凉州欠你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我苏牧原认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凉州帮忙的,一个电话就行。”
白晓棠是第二个说话的。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陈市长,纪委的人送礼不太合适,但这不算礼,算纪念品。”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凉州”两个字,做工不算精致但很质朴。
“这是凉州本地一家文具厂生产的,厂子很小,就十几个人,但做出来的东西很实在。”白晓棠把笔递给了陈默,“陈市长,笔的意思你懂,秉笔直书,不偏不倚。这是我们纪委的规矩,也是你这两个半月一直在做的事。”
陈默接过钢笔,在手里转了一下,笔的手感很好,沉甸甸的,分量刚好。
“谢谢白书记。”陈默感动地说着。
白晓棠点了点头,坐回了座位上。
接下来几个副市长和局长也分别说了几句话,有的说得中规中矩,有的说得很实诚。有一个管农业的副市长说“陈市长,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领导的领导”,把会议室里的人都逗笑了。
轮到古丽娜的时候,她站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
“陈市长,我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我让阿依古丽帮我做了一条围巾。”
她从椅子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了一条围巾,围巾是手工编织的,用的是凉州本地牧民纺的羊毛线,颜色是深红和藏蓝相间的,上面绣着几朵格桑花的图案,手艺很细致。
“阿依古丽说,在我们维吾尔族的传统里,送围巾给尊敬的人,是祝愿他前路平安的意思。”古丽娜动静地说着,从她偷偷给陈默桌上放那封举报信开始,她就在赌这个男人同别人不一样。
事实证明,她古丽娜赌对了!
陈默接过围巾,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绣花。针脚很密,一针一线都是用心绣的,不是机器做的那种。
“替我谢谢阿依古丽。”陈默说完,把围巾小心地收进了公文包。
“嗯。”古丽娜点了点头,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坐了回去。
欢送会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就散了,散会以后,陈默回办公室拿了行李箱。
他在办公室的门口站了几秒钟,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和墙上取掉地图后留下的那个长方形的浅色印记。
然后他关上了门,没有回头。
中午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是凉州本地的手抓羊肉,加了一碗焖面和一碟拍黄瓜。
食堂的大姐给他多加了两块肉,笑着说道:“陈市长多吃点,京城可吃不到咱这正宗的手抓”。
下午两点,陈默要离开了。
苏牧原亲自送他,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上。一路上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主要是文旅走廊后续的推进节奏和几个新项目的对接细节。
说到最后,苏牧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陈市长,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好。”陈默重重点头应着。
凉州机场不大,候机大厅加起来也就两个登机口,平时冷冷清清的。
但今天不太一样,陈默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的时候,看到了一群人站在大厅中央。
他愣了一下,古丽娜站在最前面,身后站着阿依古丽和五六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年轻姑娘。
阿依古丽穿着一件红色的维吾尔族传统长裙,头上戴着绣花小帽,手里抱着一个都塔尔琴。
旁边还站着林哲和商务局的几个年轻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从戈壁滩上采来的,黄色和紫色的小花混在一起,扎了一根红色的丝带。
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古丽娜走上前来,把一束野花递到他手里。
“陈市长,这是商务局的同事们的心意。戈壁上的花不好看,但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古丽娜笑着说道,可她眼里却闪着泪光。
陈默接过花束,低头闻了闻,有一股很淡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依古丽已经抱起了都塔尔琴。
琴弦拨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大厅里响了起来,清澈、悠远,像是戈壁上的风穿过了山谷。
然后阿依古丽开始唱歌,是一首花儿民歌,用的是凉州本地的方言。
陈默听不太懂歌词,但旋律他听得懂。
那是一种送别的旋律,带着西北人特有的苍凉和深情。
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戈壁上的风怎么也吹不散的那种倔强。
几个穿民族服装的姑娘在阿依古丽身后轻轻和声,声音柔软但清晰,像是丝绸铺在沙子上的那种质感。
候机大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旅客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有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悄悄举起了手机在拍,孩子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穿漂亮裙子的姐姐们。
歌唱了大约三分钟,唱完以后,阿依古丽放下了琴,朝陈默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陈市长,凉州会记住你的。”她们齐声说着。
陈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行李箱,肩上背着公文包,另一只手里捧着那束戈壁野花。
“谢谢。”就两个字,但陈默说得很慢,他以为不会有送行,不会有离别。
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来送他,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丽娜走上前来,帮他把花束用袋子套好,以免过安检的时候散了。
“陈市长,路上小心。”古丽娜叮嘱着。
“嗯。古丽娜,凉州的事拜托你了。”陈默回应着。
“您放心。”古丽娜重重点头。
陈默跟在场的每一个人握了一下手,握到林森的时候,林森使劲儿握了一下他的手,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却红了。
苏牧原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
等陈默过了安检以后,苏牧原才走到安检口的玻璃隔断前面,朝里面的陈默挥了挥手。
陈默回过头来,朝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陈默转身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是下午四点十五分的航班,从凉州直飞京城,大约三个小时。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行李箱塞进了头顶的行李舱。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透过舷窗往外看。
凉州机场的跑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黄色的大地上偶尔冒出几丛骆驼刺。远处的祁连山在夕阳下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山顶的雪线在落日余晖里泛着金色的光。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
凉州在他的脚下迅速变小,先是机场的跑道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是市区的楼房变成了棋盘格一样的色块,再然后是戈壁滩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褐色。
他看到了远处的天朗工地,那片钢铁森林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
他看到了更远处的矿区方向,虽然看不到红柳村,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条正在铺设的水管,有一个院子里种着歪脖子杏树的老头,有一袋牛肉干的味道。
他看到了凉州古城的轮廓,那座还没有建成的丝路驿站的位置现在只是一片空地,但他知道那片空地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飞机爬升到了云层之上,凉州消失在了视野里。
窗外是一片金红色的晚霞,太阳挂在云层的边缘,把天空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油画。
颜色从正红到橘黄再到浅紫,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个半月,从被坐冷板凳到撬动整个凉州官场,从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走访到带着一箱子证据收网,从天朗新能源的第一根基桩到十二个签约项目三十多亿的到账资金。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交给留下来的人了。
飞机平稳地飞行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陈默才掏出了手机。
手机一直处于飞行模式,但他在起飞前收到了一条消息,还没来得及看。
消息是施耀辉发来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刚过完安检的时候。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陈,回来以后先来找我,有好消息。”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异样地激动。
施耀辉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说有好消息,那就一定是好消息。
而且以施耀辉的级别和性格,能让他专门发一条消息告诉陈默的,绝不会是小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窗外的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天空从金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再变成了墨蓝色。
几颗星星已经冒了出来,在高空的位置显得又亮又近。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飞机已经开始下降了。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像是天上的星星全掉在了地上。
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首都国际机场,请您收起小桌板,系好安全带。”
陈默系好安全带,又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的夜景。
京城和凉州,一个是灯火通明的权力中心,一个是大漠戈壁的偏远小城。
这两个地方本来没有什么关系,但因为他来过,因为他做过的那些事,它们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飞机平稳地落了地,他从行李舱里取出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了登机通道。
手机关掉飞行模式以后,一连串的消息涌了进来。
苏瑾萱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陈哥哥你到了吗”,第二条是“我在t3航站楼出口等你”,第三条是一个兴奋的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