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乐门的化妆间里弥漫着脂粉和香水的味道,混合着隔壁舞池里隐约传来的爵士乐,嘈杂而暧昧。
白露坐在镜子前,手里拈着一支眉笔,正在描画眉尾的弧度。
燕西元靠在门框边,一只手里转着打火机,没有坐下,没有脱外套,一副随时准备走人的姿态。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之后随手拢了一把,带着一种不经意的散漫。
他整个人靠在那里,一条腿微微曲起,鞋尖点着地面,姿态松散得像一只蹲在墙头上的猫。
他来百乐门本来只是路过,跟几个朋友在附近吃饭,顺道上来打个招呼,连一杯酒都没喝完。
白露叫他等她收工,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化妆,像在看一场没什么意思的表演。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的眉梢上,偶尔落在她身后的镜子里,偶尔落在自己手里翻转的打火机上,没有任何焦点,纯粹是在打发时间。
白露描完左眉,放下眉笔,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端详了一下效果。她的左眉画得精致而流畅,弧度恰到好处,像一道新月。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了口:
“哎,你听说过那个写小说的林观潮林小姐吗?”
燕西元手里的打火机翻转了一圈,他头都没抬:“谁?”
“林观潮。”白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社交八卦,“最近好多人都在说她呢。说她才貌双全,从法国回来的,又会写文章又会唱昆曲——比我们这些只会唱歌跳舞的有意思多了。”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酸味,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透过镜子瞟了一眼门框边的燕西元,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些什么。
但燕西元依然没有抬头。
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伸手整了整袖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什么意思。”
白露描了两笔,又放下了眉笔。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燕西元,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她微微歪着头,宝石红的旗袍在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层凝固的血。
“燕少爷也认识她吗?”
燕西元停下了整理袖口的动作。
他抬起头来,看了白露一眼。
“不认识。”他说,“我去看看。”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声响渐行渐远,一下一下,均匀而坚定。没有回头,没有说“回头见”,没有说“改天再来”。就这么走了。
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拐了一个弯,影子消失了,脚步声也消失了。
白露坐在镜子前,手里那支眉笔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描了一半的右眉,忽然觉得那道眉毛画歪了。那道原本精心描绘的弧线,此刻看起来像一道多余的、尴尬的痕迹,横亘在她的眉骨上方。
她拿起旁边的粉扑,想把那道多余的眉尾盖掉,但粉扑按上去,反而晕开了一团灰黑色的污迹,像是有人在她的眉骨上轻轻打了一拳。
她放下粉扑,盯着镜子里那个妆容被破坏了的女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眉笔。
她本来只是想在他面前提一提那个女人,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知道上海滩最近又多了一个被吹捧的角色。一个靠着“才貌双全”的名头在文化圈里混的女人。
她以为燕西元会像往常一样,对那些和他无关的人和事嗤之以鼻,然后转着手里的打火机,然后下楼,然后开车走人,然后一切如常。
她以为她了解他,以为他所有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但她低估了自己在那句话里藏得太深的酸意。他一定听出来了,他只是没有揭穿她。
白露拿起那支画歪了的眉笔,拧开盖子,又拧上,反复了几次,然后把它扔进了化妆台上的杂物堆里。
-
燕西元把车停在报馆对面,等了二十分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他把车停在路边,引擎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报馆那扇玻璃门上。
他看着有人进,有人出,有人拿着文件袋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不知道看到了之后要做什么。
他就是等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客,暂时停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前开还是掉头回去。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闲得发慌了。
正准备走,那扇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侧头和门里的人说完话,转身走下台阶,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散开来,她抬起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做。
抬手,别发,放下。
但燕西元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幅他一直以为只是传闻的画,忽然真真切切地挂在了他面前,比他听说的所有描述都要好。
燕西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开了。
他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他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落日的余晖,看着那个女人站在报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灰色的外套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慢慢消散。
她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到仿佛她本身就是这个黄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