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观潮注意到了路边那辆深蓝色的雪铁龙。
她的目光在扫过街面时,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车窗半开着,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盯得毫不掩饰。
她看了一眼:车里坐着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外套,领带松松垮垮,头发微卷,有些乱。五官很好看,但目光太直了,直得像一个不知道什么叫掩饰的孩子。
那种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好奇,像一个小男孩在橱窗外面看到了一件喜欢的玩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完全忘了这样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
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年纪、这身打扮、这辆车。
法租界富人家的孩子。
至于是哪一家的,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收回目光,沿着人行道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灰色的外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笔记本被她夹在腋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在心里数了五下。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哎——等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身。
燕西元站在她面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是林观潮吗?”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燕西元。”
他说完这个名字,顿了一下,好像在等这个名号产生某种效果。
在他的经验里,“燕西元”这三个字在上海滩的某些圈子里是有分量的。纱厂燕家的独子,燕鹤年的儿子,法租界那几个高级俱乐部里的熟面孔。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通常会看到对方的脸上出现某种变化,要么是恍然大悟,要么是另眼相看,要么是至少有那么一丝“哦,原来是你”的确认。
但林观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礼貌地看着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她的目光平静而耐心,像一个老师在等一个结巴的学生把话说完。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是白露的朋友。白露,百乐门的白露,你知道吗?”
“知道。”
“她让我来看看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觉得不对。这句话听起来太蠢了。
他连忙补了一句:“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看看——也不是看看,就是……”
他卡住了。
林观潮看着他,等了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而有礼:“好,你看完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她侧过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从容,没有回头。
她的灰色外套在暮色中渐渐走远,笔记本被她重新夹在腋下,皮鞋在人行道上敲出均匀的声响。
燕西元愣在原地。他这辈子都没有被无视过。这种无视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难受。
他追了上去。
“哎——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你认识了。”林观潮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可以回去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好心好意来看你——”
“谢谢你来看我。”她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我确实还有稿子要赶。燕少爷,改天有机会再聊。”
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拐进了一条横街,走进了一栋公寓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燕西元站在公寓楼外面,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建筑的墙面是灰黄色的,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落在站台上的乘客,看着火车开走了,还不知道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他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发现自己全程都在被她牵着走。
她说了“你好”,说了“知道了”,说了“谢谢”,说了“再见”,每一句都礼貌周全,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是在把他往外推。
他说了“我叫燕西元”,她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他站在那栋楼前面,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情绪。
他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对他的名字没有反应,想知道她住在哪一层、窗台上晾的衣服是哪一件是她的、她说的“赶稿子”是真的还是在敷衍他。
他走回车上,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挡风玻璃发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起来,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
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
他忽然想:明天应该再去一趟。不是为了白露,不是为了什么“看看她”,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他的名字。
-
林观潮回到公寓后,在蓝色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燕鹤年之子,燕西元,二十二岁。可用。”
她合上本子,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苏州河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灯影,一艘拖船正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
她望着那条金色的光带,脑子里在梳理着今天得到的全部信息。
亨利走了,“为情所困的女作家”人设已经立住,但她仍然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能接触到的圈子,大多是文化界和法租界的中层社交圈,真正的核心信息源还离她很远。她需要一个切口,进入本地商人阶层。
今天这个年轻人,她当然认识,甚至还算了解他的秉性。
这个燕西元不是最好的选择,他太年轻、太冲动、太容易带来麻烦。
不过,他像一本打开的书,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需要费心解读的部分。
而且他有一个无法替代的优势:他是燕鹤年唯一的儿子。而燕鹤年,是上海工商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与日伪经济部门、法租界公董局、乃至一些灰色地带的势力都有往来。
那么,接近燕西元,就是接近那张网的第一步。
至于代价……
林观潮很清楚一个年轻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的“追求”意味着什么。她在法国见过太多这样的游戏了。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的价值,也知道如何利用它而不被它吞噬。
她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但她也不介意在可控的范围内,让猎物产生“他正在靠近她”的错觉。
她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进攻性强,防御力弱。情绪写在脸上,容易预测。驯服难度:低。”
她放下笔,合上本子,将它锁进书架后的暗格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苏州河。
河水在黑暗中流淌,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