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地划过喉咙,她忽然觉得很累。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白露喝了几杯酒,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她端着酒杯,穿过几张桌子,走到了林观潮面前。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掩不住的酸意和敌意。她的步伐有些踉跄,但她的目光很直,直得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林小姐今天真是出尽了风头。”白露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到,“又会写文章,又会唱曲,难怪燕少爷天天等在报社楼下。”
周围安静了几秒。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燕西元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他想要替林观潮挡回去,甚至想要当场让白露难堪。
他觉得自己欠林观潮一个交代:如果不是他当初因为白露的一句话去找她,她就不会被这种人缠上,就不会在这种场合被人当众阴阳怪气。
但林观潮拦住了他。
她没有看白露。
她侧过头,对燕西元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西元,我有点饿了,帮我拿一块点心好吗?”语气平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燕西元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林观潮,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去拿点心了。
林观潮这才看向白露。她没有生气,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刻意冷淡。
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白露,像看着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那种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遗憾的理解。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而清晰:
“白小姐今天这件旗袍很好看,宝石红很衬你。”
说完,她微微点头,转身走开了。
白露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酒杯,忽然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宁愿林观潮跟她吵一架,跟她撕破脸,那样至少说明她把她当回事,说明她把她视为对手。
但林观潮根本没有接招。她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然后走开了。
白露站在那里,觉得比输了还难受。
燕西元拿着点心回来时,林观潮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她。
她正站在窗边,和一位太太说着什么,神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过去,把点心递给她。
她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刚才……谢谢你。”
她没有问他谢什么。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可能有些多心了。她并不是什么坏人。”
燕西元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过去和白露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知道他当初是因为什么才去找她的——但她没有怪他。
她甚至替他解了围,没有让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白露撕破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侧过头去继续和那位太太说话,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很想成为更好的人。
-
堂会散场时,已经接近午夜。
燕西元开车送林观潮回公寓。法租界的街道在深夜时分格外安静,梧桐树的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一辆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一个人叼着烟,目光懒散地望着前方。
一路上他都很安静。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他想告诉她,她今晚唱得有多好;想告诉她,他带她来这个堂会,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想告诉她,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他想试一试。
可他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一幅不断变换的画。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燕西元,你今天做得很好。”
燕西元愣住了。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燕西元觉得,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跟在身后的追求者,不是看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而是看他这个人。
她下了车,走进了楼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燕西元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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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同一个夜晚,有四个人以不同的方式想起了同一个人。
宋怀安回到住处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一本《牡丹亭》的曲谱。
那是他从书架上随手抽出来的,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了。
他翻到【皂罗袍】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熄了灯。黑暗中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严景修在回程的车上,闭着眼睛假寐。
手下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出声。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今天晚上唱曲的那个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她,但他确实在想。他睁开眼,对司机说了一句:“再仔细查一下那个姓林的女人,她的所有人际关系和履历。尽快。”
司机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白露回到百乐门的化妆间,对着镜子卸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把口红擦掉,又涂上,又擦掉。最后她把那支口红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坐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直到化妆间的灯被人关了,她才站起来,拿起包,走进了深夜的街道。
而林观潮回到公寓后,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蓝色笔记本,写下了几行字:
“沈敬尧——与日方有间接往来,可通过他接触更高层。
陈太太——可发展为信息来源。
王秘书——立场暧昧,需进一步观察。
严景修——青帮,二楼,全程未下楼但一直在看我。此人值得注意。”
她搁下笔,合上本子,吹熄了灯。
窗外,苏州河还在静静地流淌。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其中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