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秋寒浸骨。
“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我的夫君。”
夜幕低垂，寒凉秋意漫过院落，吴幼兰推开雕花木窗，凛冽晚风迎面扑来，吹散一室滞闷燥热。
她抬眸望向被高墙宅院框住的一方窄小天空，眸色沉沉，满是难言忧虑。
“风雨欲来，大乱将至。”
吴幼兰轻声低语不知说与何人听闻。
今晚是女儿逃出来的第一夜，她亲自看着柳闻莺服下安神汤药陷入熟睡，可那清秀眉宇依旧紧紧蹙着。
低低呓语断断续续，反复呢喃着小心、别受伤等，语气中满是惊魂未定。
“伯母心中，可有盘算？”
就在吴幼兰倚窗轻叹之时，一直静立长廊暗处、不曾惊扰半分的金言，终究现身轻声开口问询。
吴幼兰缓缓回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反倒问道：“那你呢，又打算何去何从？”
金言眉峰微蹙。
金言与景弈暗中谋划诸事，凶险隐秘，分毫不便对外言说。
见金言的眼底一瞬为难迟疑，吴幼兰只是淡淡一笑，释然又疏离：“也是，你的谋划，本就与我无关。”
相对的，她的谋划你也少管。
金言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他忽然发觉，素来温婉柔和、温润谦和的吴幼兰，今夜周身气质全然不同，沉稳清冷，不见半分往日柔和。
吴幼兰这般模样竟莫名让他想起自家母亲动怒时的样子，心头不自觉忐忑，暗自思索该如何劝慰缓和。
吴幼兰浑然不知他思绪已然飘远，心神尽数落回往事。
她还记得当初柳致远调查赈灾银两的案子时，半路惨遭截杀暗算的事情，如今风波再起，他又遇到了这样的事。
白日里她数次私信询问柳致远的安危，柳致远回消息很慢。
寥寥数语中，都只有一句——【暂且平安】。
柳致远从来不细说处境，不道明行踪，含糊敷衍，无从安心。
夫妻二人共享位置坐标，夜色深沉，代表柳致远的光点依旧在不停移动，一路仓皇避走，从未停歇。
“我要去找他。”
短短五字，平静却决绝，惊得金言神色骤变。
“万万不可，伯母！如今京内外局势混乱，四处暗藏杀机，您孤身外出，太过凶险……莺莺她……”
“我无法接受我的丈夫在外毫无消息，我想早一步见到他。”
明明只是说想早一步见到自己的夫君，可是金言却在这位年过三十的女子眼底看到了那如少年一样凛冽耀眼的锋芒。
她这般分明已经想清楚了即将面对的最差场面。
哪怕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从京城外传回来，但是他们都知道，最坏的场景便是战事的发生。
吴幼兰一点都没有畏惧之色。
那份坚韧果敢、义无反顾的目光，金言曾经多次在柳闻莺眼里看见过。
劝阻的话语堵在喉头，金言迟迟无法开口。
他定定地望着吴幼兰沉静坚定的眉眼，终究只得沉沉一叹：
“既然伯母心意已决，临行之前，金言能为您做些什么准备吗？”
···
天边刚泛起一抹淡白晨光，柳闻莺骤然惊醒。
醒来的第一时间柳闻莺就注意到了群聊系统里她娘忽然留给自己的消息——
她娘居然打算亲自去救她爹去了！
【女儿（柳闻莺）：啊啊啊啊！娘啊！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柳闻莺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醒的太早了，她铁定还在梦里没睡醒，搁这做噩梦呢！
【妈妈（吴幼兰）：去救你爹啊，你爹这一路就往那深山老林子里钻，就算逸郡王派手下支援也找不到啊~】
【老爸（柳致远）：对，但是娘子你莫要以身犯险，就在后方指挥就好……】
【妈妈（吴幼兰）：闭嘴！】
瞧着她娘在群聊里说的话，那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再说按照她娘留言，估计这时候都出城二里地去了。
不过，她娘能这么顺利出城自然少不了金言的帮助，于是柳闻莺当即披衣起身，推门便撞见正站在廊下的金言。
“我母亲连夜离京，是你安排的？”
金言看着她紧绷的小脸，想来是吴幼兰留了书信给她，于是金言直接轻声应道：“是，伯母去意已决，我拦不住。”
“拦不住？”柳闻莺上前一步，声音微扬，“你拦不住，你喊我呀~”
她大晚上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娘就找她爹去了，就算眼下她接受了，可是心底的担忧可没有少一分。
金言自然明白，于是安慰道：“我挑选了府中身手最好的十五名部曲，一路暗中护送。
又根据伯母的需要为她准备了不少东西一并带走。出城的路线也选的是最隐蔽的小径，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柳闻莺一怔，这才猛然回过神。
她娘一向冷静，从来不做无准备的冲动事情，既然她打算寻爹爹，还让金言给她准备东西，想来她娘一定也已经想好了一切。
倒是自己，关心则乱。
沉默片刻，柳闻莺压下心头的纷乱，知晓此刻再纠结爹娘的事情也无用，于是她又看向金言，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打算——
“我想去惠安夫人身边，她一人在宫中，我放心不下。”
金言：“……”
这话说得，惠安夫人怎么就一人在宫中呢？
“此时万万不可贸然行动。如今灵犀公主也在宫内，你此时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只是柳闻莺可并非金言这三言两语能够说服的，况且——
“正是因为灵犀公主在宫里我才更加担心惠安夫人眼下的处境。”
灵犀公主如今已将公主府势力转移，灵犀公主又一直在宫中，之后搞事的地方在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金言思虑片刻说道：“昨日是宗室夫人入宫吊唁两位妃嫔，今日则轮着百官诰命、勋贵家的夫人娘子们入宫。
你若真的想要进宫，那必须彻底乔装改扮，不能暴露半分身份。”
一听有办法柳闻莺顿时眼睛便亮了起来，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只要让我进宫，我一定好好打扮！”
···
文府的马车平稳驶在通往皇宫的青石道上，车厢内熏着淡淡的素香，全无半点奢靡之气。
柳闻莺端坐在车厢一隅，一身月白色暗纹绫布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素纱褙子，裙摆绣着极淡的素色兰草纹样，线条温婉内敛，周身无半点明亮色彩，庄重又不失闺阁女子的温婉。
发髻也梳成了凸显温婉的垂鬟分肖髻，没有繁复珠翠，只簪了两支素银缠枝簪，鬓边点缀两颗小小的珍珠。
比起穿衣和首饰的简单，为了遮盖住自己真实面目，柳闻莺的妆面可是让沈大娘子身边的梳头娘子费极了心思。
脸上敷着匀净的白妆，脂粉细腻，衬得面庞莹白素净，彻底遮掩了原本的轮廓特点；
眉形细细描摹过，化成了温婉纤细的远山眉，弧度柔和，褪去了她原本的几分锐气；
唇脂只点在唇心，细细勾勒成小巧的樱桃唇，唇形纤小，宛若从古卷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般，与往日素面浅饰、清灵利落的柳家小姐，判若两人。
这般模样，别说旁人，最开始柳闻莺对着镜子自己都没认出来。
沈大娘子坐在对面，细细打量着柳闻莺，眼底满是欣赏，轻声笑道：
“你且放心，这般模样，绝不会有人认出你。
对外只说你是我娘家最小的侄女。可巧了，我那侄女素来偏爱这前朝仕女图里的妆造，你这般随我出门也不会有什么太太说嘴。”
柳闻莺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动作轻柔，生怕弄乱了发髻，听了这话，由衷赞叹：“这前朝仕女妆造确实别有韵味，您的侄女真是好品味。”
听见柳闻莺的夸赞，沈大娘子也是压制不住笑意，但是嘴上还是谦虚：“她呀，就是被我兄嫂惯坏了，从小一门心思扎在脂粉妆造里，旁的事一概不上心。”
说起家中琐事，沈大娘子无奈轻笑，摇着素面团扇，慢慢说道：“我有两个兄长，大兄家的共有二子，嫡长子性子沉稳端方，行事妥帖，年纪轻轻便能帮着兄长打理宗族事务，日后接手祖宗传下的担子。
唯一就是太过沉稳，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小儿子则痴迷书画，尤其在书法一道上颇有造诣，整日研磨画技，不问俗事，与他的娘子也是因书画相知，平日里最喜一同切磋书法、品鉴画作，志趣相投。”
说到此处，沈大娘子并未多言自己那小侄子夫妻俩那点子“闺中趣事”，转而又道：
“至于我二兄只有这么一位小女儿，便是你如今扮的这位。
她别的喜好全无，唯独痴迷脂粉香膏、古法妆造，对这些东西钻研极深。本来她是跟着大兄家兄嫂前来京城游玩的，结果被那仙露馆的香水吸引住了注意力，执意留在我这里成天买来那各种香水研究……
还说不同妆容适配不同香水，甚至还有一次想要将这些心得投给《大梁民生报》，被我给按住了。”
沈大娘子说起这事就忍不住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如今她都到了及笄之年，别家姑娘都在思量婚事，她倒好，整日围着脂粉香膏打转，半点不放在心上，我兄嫂为了她的选亲之事，愁得不行，却又宠着她，半分都舍不得苛责。”
听见沈大娘子絮絮叨叨的说起娘家的事情，柳闻莺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她虽然不认可沈大娘子最后评价自己这个小侄女的“不务正业”，但是一路上的闲聊确实也缓解了她们这一路上的紧张……
? ?柳闻莺知道她娘跑了，她觉得天塌了。
?
她娘知道她往哪跑了，估计天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