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马车的窗帘被一只莹白的素手掀开,露出云湄轮廓清艳的面庞。
她唇边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分明与我说你要往并州去,怎会在这荒郊的驿站?”
此刻的云湄没有缚眼纱,一双弧度优美的桃花眼在朦胧的灯火中潋滟生辉。
湛星阑心头一软,叹道:“终究是瞒不过你。”
目光相触的刹那,十年前他与她在南疆崇圣寺初遇的一幕幕,骤然浮现心头。
那一年,他二人皆深陷人生低谷。
他身中奇蛊,是个不良于行的废人;而她遍体鳞伤,记忆残缺,是个双目近乎失明的盲女。
世人皆以为,他会娶她是因为历代定南王妃皆出自白夷族,他们的婚姻是一场不得已的联姻。可唯有他俩自知,这是两个溺水之人结下的生死同盟。
他助她脱离云家的桎梏,给她实权与人手,让她得以立足;她助他平息南疆内乱,养育湛知夏成才。
十年相伴,他们彼此扶持,早已是世间最懂彼此之人,却从未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自知蛊毒难解,性命朝夕难保,不愿拖累她;而她亦担心,在她不为人知的过往里,或许曾有过结发之夫,甚至有儿有女。
没想到这一趟京城之行竟解开了这整整十年的困局。
心头万般心绪尽数化为庆幸,湛星阑的眼神愈发温柔,宛如盛了一汪春水,“知我者,莫若阿湄也。”
云湄柳眉一挑,抬眼朝他身后那寂静的驿站望去,后方那一间间漆黑的屋舍中,唯独最东侧的一间厢房,亮着一盏明暗不定的灯火。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并未多问,只是对他招了招手道:“先上车吧。”
一个字没提景川侯明竞,似对他全不在意。
湛星阑眉眼几不可见地弯了弯,从善如流地上了马车。
在她身侧坐下,他主动温声解释道:“你放心,他性命无虞,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我只是略施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云湄闲适地一手托腮,眼波流转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几分慵懒,“他是生是死,于我何干?”
“说的是。”湛星阑的嗓音温润缱绻,伸手将她微凉的素手包裹在掌心,“时辰不早,你累了吧?距此不远便是溯方镇,我们去那里找间客栈歇息吧。”
“不了。”云湄摇了摇头,“我得连夜赶往司州昌县。”
“做戏做全套。我既要代太子走一趟西南,按照定好的行程,明早得抵达昌县。”
湛星阑道:“我先陪你去昌县,晚两天回南疆也无妨。”
云湄无声地睨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抬手摇响了车窗边的铜铃。
“铃——”
清脆的铃声随着夜风悠悠荡开,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马车外,原本隐在暗处的车夫闻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袁氏紧随其后。
车夫望着马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小声说:“袁妈妈,王爷和王妃应该是和好了吧。”
袁氏没好气地白了车夫一眼,“胡说什么?王爷与王妃向来琴瑟和鸣,又没吵架,哪里需要‘和好’?”
车夫赔笑道:“袁妈妈说的是。”
两人跨步走到马车前,给主子们行了礼后,便跳上了车辕。
接着,车夫挥起马鞭,驱车往西南方驶去。
月明星稀,夜风沉沉。
待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驿站的墙头出现一高一矮两道黑影。
矮个子少年道:“律哥,太子让我们护送景川侯到青州,我们方才这样由着定南王为所欲为,是不是不太好?”
“真是个榆木脑袋!”高个子青年屈指在少年的额头上敲了一下,随意地在墙头坐下,“指挥使只说护送景川侯到青州明氏老宅,又没让我们当他的护卫。只要景川侯能活着到青州就好。”
矮个子少年往他身边一蹲,往东院的方向望了望,“律哥,我听景川侯方才的叫声怪瘆人的,那我们要不要给他请个大夫?”
青年摸出一包花生米,随性地往嘴里丢了一粒,“小伍,你既然这么空闲,干脆你跑一趟京城,把今晚的事报给指挥使。”
“好!我这就跑一趟京城。”小伍灵活地在墙头翻了个跟头,从高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趁着夜色,策马扬鞭,连夜奔袭赶赴京城。
马蹄声碎,月落日升。
当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已是五更天。
大内养心殿,寝殿内烛火昏残。
龙榻上的皇帝猛地睁开眼,喉头溢出几声沉闷的咳喘。
他干瘦的手掌一把攥住床沿,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手脚还有几分虚浮无力。
“常公公,”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快扶朕起来更衣,朕要上早朝。”
常公公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脸色一僵,谨慎地提醒道:“陛下,太子已经离京,今日没有早朝。”
“……”皇帝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
昏沉的脑子也渐渐清醒过来,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闪过一抹戾气,粗重的喘息声渐重。
他忍辱负重十九年,才从太后与王国舅的手中将属于帝王的权力一点点地夺回,绝不能拱手让于萧珩这逆子。
“陛下,玄烬已经在外候着。”常公公低声禀道。
皇帝闭着眼,道:“让他进来。你守好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常公公躬身退至寝殿外,合上殿门。
不过片刻,一道修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走出,面覆半幅玄铁面具,正是皇帝直属暗卫玄烬。
他单膝跪在龙榻前,低垂着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北狄左贤王的密信昨夜刚送到。”
皇帝靠在身后的锦垫之上,缓缓睁开眼,眸色沉沉,接过了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鲜红如血。
他枯瘦的手指飞快地拆开信,急切地看了起来……
片刻后,皇帝抬起头,冷笑一声:“好一个贪婪的左贤王。”
他抬手将密信凑近烛火。
看着信纸在跳跃的火苗中化为灰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
如他所料,北狄左贤王答应了他的条件。
皇帝吩咐道:“笔墨伺候。”
? ?皇帝早已知道王国舅、华鹤城勾结北狄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