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宗鉴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仿佛没想到封三娘口气竟如此之大。
封三娘见他这般,只扯了扯嘴角,笑意淡淡,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惊疑。
“若是运出去时被查到,没有盐引……会不会惹上麻烦?”陆宗鉴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怕触到什么忌讳。
“就只有这么点胆子?”封三娘向前一步拍了拍陆宗鉴的肩膀,眉眼弯弯:“放心,该有的手续,一样都不会少。”
随后,她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当然~你也别想着耍什么小花招……”
“掌柜的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生意人,只求安稳,哪敢惹事。”说到这里,陆宗鉴方才得空问一句:“不知掌柜的如何称呼?”
“封,封三娘。”
“三娘的话,明堂铭记在心。”陆宗鉴拱了拱手,很是恭敬。
封三娘没有接话。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叫作明堂的男人,虽貌不惊人,但气度却沉稳得不像寻常客商——到底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人。
“定金五百两,三日后交货。”封三娘回到柜桌后,声音淡淡。
“好。”陆宗鉴应得干脆利落,半句讨价还价都没有。这叫封三娘不由得抬眼,又多看了他一眼。
谈妥了,陆宗鉴并没有立刻回客栈。他离开“海知味”后,在巷角找到了萧呈书,随后二人又绕着街市走了一圈。
海知味后堂,封三娘正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问:“查过了?”
“查过了。”一个穿渔民短打的汉子低声回话,把陆宗鉴上岛登记、落脚客栈、掌柜的口风都一一说了,末了又补一句:“等他取货离岛,我们兄弟会跟着,看货最终落到哪儿。”
这是济瀛岛的规矩:货可以卖,路不能乱。若去向有异,必要的手段,他们从不吝啬。
封三娘“嗯”了一声,抬眸将两锭银子推过去:“辛苦了。拿去给兄弟们吃茶。另外——替我向方爷问好。”
汉子笑着把银子揣进怀里:“一定。”
接下来两日,陆宗鉴带着萧呈书在岛上吃吃喝喝,偶尔去海边看浪,恣意得很。到了这第三日,他再次撇下萧呈书,独自去了海知味。
彼时,封三娘正与一拨熟客谈生意,见他进门,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陆宗鉴也不催,自顾自的走到一侧无人的木架旁,装作看货,实则是竖起耳朵在听那边的对话。
那拨客人显然是熟客,在海知味拿货不是第一次,却仍想再压价。奇怪的是,封三娘这个生意人,面上笑得客气,嘴上却一点不让:“不好意思,降不了。”
客人走后,封三娘的心情倒也算好,她提起茶壶给陆宗鉴倒了杯茶,忽而随口一问:“奇怪我为什么拒绝?”
“确实好奇。”陆宗鉴双手伸过接了茶,答得老实。
封三娘好似很喜欢与性格直爽之人打交道,这话自然也就密了些:“跟谁做生意不是做?我这铺子的价,已经是这条街数一数二的低。既然明知谈不拢,又何必委屈自己。”
陆宗鉴低头抿了口茶,心道这个封三娘倒是真有些意思。
“你要的货在后院,走吧。”喝罢了茶,封三娘起身带路。
后院布置的一如前面那般简单,却很能堆货。陆宗鉴按照封三娘所指走向自己的那堆货,随手掀开一只箱角,巧了,这箱竟然正好是盐——白花花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光泽。
不过,陆宗鉴只是看一眼便合上了箱子,随后走向封三娘。
“不挨个验验?”封三娘抱臂倚在门框上,眼带兴味地看着他。
“不必。”陆宗鉴微微一笑:“我信得过三娘。”
三娘?
这一声叫得亲昵,封三娘的唇角荡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问:“需要搭把手送去码头吗?”
“那自然最好。”陆宗鉴也不客气:“不瞒三娘,我这次来济瀛岛是临时起意,带的人少,也不够称手。”
封三娘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对方只带了个“小妾”上岛——这哪像来做买卖的,倒像携眷云游,恰巧在此发现了商机。
银货两讫。
有封三娘的人帮忙,货物很快搬上船,只是陆宗鉴没有走。
走的是萧呈书——带着货,一路碎碎念,怀揣着对陆宗鉴的不满和怨怼。
当然了,封三娘不在意是谁押货回去,她在意的是:货去了哪里,会不会惹麻烦。她不想给自己,也不想给姐姐惹麻烦。
没错,她的姐姐正是安王府里黛夫人。而黛夫人除了得宠外,更要紧的是她与王爷座上宾方夫人是挚交。只这层关系,便足以让许多人掂量轻重。
萧呈书这一去,便是七日。
这七日里,陆宗鉴除了逛海市,几乎不出门,日日住在蓬莱客栈。可每次出门,他总不忘给封三娘捎点东西:有时是几尾鲜鱼、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壶好酒……行径温吞又体贴,与盛都那位冷面无情的陆大人,简直判若两人。
在后续的一个多月里,陆宗鉴又陆陆续续的从海知味拿了几次货,而拿货的量也逐渐从一百斤涨成了一千斤——据他所言,这些干海货尤其是海盐,在雷城那是相当受欢迎。最要紧的是,封三娘从自己的渠道得来的消息亦是如此,两者几乎分毫不差。
月黑风高,海浪拍岸。
两道矫健的身影掠过寂静巷陌,一路疾行,最终停在海市往东约五公里的海岸边缘。
“确定是这儿?”萧呈书裹在夜行衣里,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夜色浓得化不开,眼前只有黑黢黢的滩涂与礁石,哪有半分盐场的影子。
陆宗鉴没有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脚下不停,继续向前。
靠近海岸处,地势渐缓,形成一片宽阔的缓冲地带。就在那片地带的边缘,一道木栅横亘其间,圈出一块不小的区域。木栅的门恰好在二人来的这一侧,门旁火光摇曳,照出守夜人的轮廓。
那并非寻常盐工,借着火光,能清楚看见身着短打的精壮汉子,站姿稳如钉,眼神锐似刀。
萧呈书皱了皱眉,手指向木栅内另一侧,声音压得更低:“看那边——”
一队巡防正沿着木栅内侧走动,他们步子齐整,落脚无声,腰背挺得笔直,分明是受过专门的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