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东京是另一种秩序。
霓虹灯从涩谷的高楼顶端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泡在红蓝交织的光里。
西瑟斯和朝仓陆他们分开后,绕过已经打烊的花店,沿着井之头通北侧的小路往前走。
这条路不宽,路灯间隔很远,灯光被梧桐树的枝叶筛成碎片,落在柏油路面上轻轻晃动。
走了快十分钟,周围的行人渐渐少了。
他停下脚步。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着,像是老旧压缩机在挣扎,灯管里的白光忽明忽灭,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一个身影从前方迎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罐刚开启的饮料,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
他没抬头,把拉环拨了一下,金属声清脆地弹进夜色里。
“你来了。”扎基说。
西瑟斯站在原地。
扎基抬起眼,霓虹光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他的状态看起来不算好,黑发垂在额前,眼周有极淡的阴影,像很长时间没有休息过。
但那双眼在暗处亮得过分,虹膜深处有红褐色的光,像流动的熔岩。
“有段时间没见了。”他说。
西瑟斯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罐饮料上。
“渴吗?”扎基把饮料往前递了递:“没有加东西。”
“不渴。”西瑟斯侧过身,目光越过他,看向深处的黑暗:“街上的店铺已经打烊了,你在这里等谁。”
“你。”扎基收回饮料,仰头喝了一口:“我感知到你从那个方向过来,就提前站在这里了。不过你放心,这里的人都离开了,我没有杀任何人。”
见他不说话,扎基拿出了一个东西。
西瑟斯认出他掌心里是那个q版瑟希手办,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外套下摆卷向一侧。
扎基用几乎算得上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完全不急着上前,也不说话,将手办举到路灯下,调整角度,像在检查它的涂装。
“买的?”
“抢的。”
他把手办举高一点,让那只q版眼睛对上西瑟斯的方向:“这东西真会有人买来供着?头太大,身子又短,丑得厉害。”
“你特意在这等我,不至于为了讨论手办造型。”
“我要是说,就为看看你,你信吗?”
扎基把手办随意放进风衣口袋,靠在护栏上,姿态散漫,话却轻得发沉。
西瑟斯没接话,也没再往前。
扎基看了他一阵,转过身面朝河面,双臂搭在生锈的护栏上。
河面黑沉沉的,对岸的灯火倒映成碎片,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吗?”他说。
西瑟斯不动声色地走近两步。
“和诺亚那一场。我的身体被光打穿的时候。”
扎基回过头,半边脸被岸边的灯光照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你以为我要说恨你。我不恨,你只是把该带的东西带走了,把我留在那。”
西瑟斯走近了。
河堤上的风很大,桥洞里的阴影把他的轮廓吞进去一半。
他站在扎基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半的距离。
“你没跟我说过那之后的事。”西瑟斯道。
“你想知道?”
扎基侧过头,眼里的光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重心从护栏上移开,面朝西瑟斯:“我醒来以后还是没死成,那会儿你在哪?光之国,地球,还是哪一个我找不到的鬼地方。我就在想,不如把你毁掉。可是每次快动手的时候,看见你朝我冲过来的样子,我又不想了。比起看你死,我更想看你生气,看你烦我,至少那时候你的眼里总算都是我。”
“所以说到底,你还是恨我。”西瑟斯抬头与他平视。
“西瑟斯,如果只是恨,我不会一次次回来。”
扎基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最后那点距离,他身上那种被黑暗浸透的气息裹着河水的冷意,将西瑟斯困在中间。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西瑟斯领口时停住,又慢慢往上,停在他的颈侧,隔着半寸,像在感受那层皮肤下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到现在还是只觉得我在发疯。”
扎基嘴角浮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我杀过很多生命,毁过很多星球。我从来不在乎他们,可你不在‘他们’里面。”
“你只是不想失去唯一能让你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的参照物。”
西瑟斯垂眸看了一眼:“你把我当成你所有疯狂的对立面,因为你必须有一个对立的理由,否则你连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存在都解释不了。”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存在?”
“你存在的初始指令是成为诺亚那样的存在。你恨那个指令,也恨自己没能成为它。你对我执着,因为我和你一样,曾经离诺亚只有一步,却选了另一条路。”
扎基静了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融在河风里,浸着寒气,却并不阴鸷,反而有种过于清澈的碎裂感。
“总是把我剥得这么干净。”他往侧边退开一点,转身靠在护栏上,仰头看天。
西瑟斯静默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没能成为你。”
扎基再次说话时,轻得快要被风吹散:“如果当时在诺亚面前的是我,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抓住那束光,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岔路。可每次这么一想,我就更想撕碎你。因为你做了我做不到的事,还做得那么轻松。”
“你高看我了。”西瑟斯话中透着疲惫:“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完整。”
“你当然不完整。”扎基转过来,这次他眼里不再有笑:“你如果完整,就不会一次次把我丢下。你宁可去管一个克隆体,也不回头看一眼同样被丢下的我。”
他上前,一把扣住西瑟斯的手腕,那里还有伤口,扎基的指尖正好压在那道新生的裂口上方,黑暗从他指腹渗出来,像细针一样沿脉路往里钻。
西瑟斯蹙眉,挣了一下,没挣开。
“感觉到了吗?”
扎基低下头,声音近在耳侧:“我没有使劲。你也不会再喊疼,毕竟你从来不肯示弱。”
“你希望我示弱吗?”西瑟斯低声问,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扎基的额发。
扎基僵了一下,手劲忽然收紧,腕间传来的痛意让西瑟斯眉心微皱。
他松开手时,那道裂口已经重新裂开,光粒子从边缘缓缓溢出来,在黑暗中亮得像碎星。
“别这样。”扎基看着那点光,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别拿这种问题招我。我会控制不住。”
西瑟斯收回手臂,用另一只手按住腕间的伤口,光粒子从指缝里泄出来,被风卷散。
扎基的视线跟着那点光,直到它完全湮灭在夜色里,才抬起来重新看向西瑟斯。
“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
“如果我不去呢。”
“会去的。”扎基笑看着他:“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
黑暗从裂缝里涌出来,将河堤上的两个人无声地吞没。
周围的光消失了,河风的声音也消失了,西瑟斯再次睁眼时,天地间只剩一片深黑,远处有暗红色的光带在缓慢地流转,像条将死未死的星脉。
脚下的地面很平,像被某种力量碾压过的黑色岩石,一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更深处。
这里是黑暗领域。
他以前来过,那时候这片领域正在崩塌,他从未看清过全貌。
“现在看清楚了?”扎基从他身后踱过来:“这里比外面安静。没有光之国,没有地球,没有怪兽,没有那些需要你救的人,只有你和我。”
他抬起手,暗红的光带受到牵引,从穹顶垂下来,像半透明的绸缎,擦着他们的肩落下来,绕在脚边,碎成一地黯淡的磷火。
西瑟斯没回应他,观察着这片领域。
它比上次稳定得多,能量分布均匀,暗红的光带按照某种规律在远处交融、分裂、再重组。
扎基在对这个空间进行精密控制,他把它重建了。
“你花了多久修复这里。”他问。
“从你上次离开之后,我一点一点用暗物质喂它。它以前只用来困住敌人,现在也能让人好好待着。”
扎基跟在他身后:“我把它修好,是为了等你进来。”
“不怕我拆了它?”
“拆了我也能再建。你能拆几次,我就建几次。”扎基靠得很近,几乎贴在耳侧:“我有的是时间。”
西瑟斯侧身让开,撞上一道垂下来的光带,那光带像受惊似的缩回去,化作几缕火星散入黑暗中。
“你总得说清楚,带我来这里想干什么。”他在原地站定,不再往里走了。
扎基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黑暗里的光带在两人之间来回游弋,像被彼此的呼吸牵引。
“想让你在这待着。”扎基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西瑟斯脸侧,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去,停在锁骨处:“就现在,就一会儿。你别当我是敌人,别当我是黑暗,别想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陪我说话。行吗?就当你愿意陪我一小段路。”
西瑟斯没动,眼睫在暗红的光照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沉默像是默认,又像是不回应也不拒绝的空白。
扎基放下手,像得了天大的恩赐似的笑起来。
他这时的笑和以往都不同,仅是很浅地弯起嘴角,眼睛里映着西瑟斯背后的光带,亮得有些失真。
“陪我走走。”他转身,与西瑟斯并肩,往这片领域的更深处去。
黑暗在他们两侧铺展开,光带从他们肩头滑过,留下一道又一道渐渐消散的残影。
西瑟斯没有主动开口,扎基也不像平时那样用大量极端的话填满每一个空隙。
他们沉默地并排走着,空气里只余彼此的脚步声。
许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
扎基终于还是忍受不了安静,看向西瑟斯的侧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吗?”
“重要吗?”
“重要。”扎基说:“因为你每次来,我都会换一种做法。你以为我在跟你作对,其实不是。”
他观察着西瑟斯的反应:“我试过所有能让你正眼看我的方式,最后发现,只有一种有用。就是和你打。所以我想,只要我继续这样做,你就会一直来。你为了杀我而来也好,为了阻止我也好,只要能见到你就行。”
“你把自己的逻辑建立在这个前提上。”西瑟斯说。
“对。”扎基承认:“所有人看我都觉得我疯。”
西瑟斯不再说话。
这和他推测的一致。
扎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制造联系,而这种联系本身又被他以毁灭的方式反复证明。
他被造出来就是武器,所有的感官、情绪、存在价值都被设计成战斗。
直到拥有意识,那套底层逻辑也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表达:用战斗确认存在,用追逐确认情感。
西瑟斯在黑暗中侧首。
“你以为我不恨你,所以你不甘心。”他说:“其实你说错了。我对你有过杀心,而且不止一次。我准备杀死你的时候,从没把你当成和诺亚一样的存在。”
扎基侧过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更亮了。
“那时候你用我的力量冲向诺亚的时候,是不是想着顺便把我彻底解决掉?你觉得只要我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可我又回来了。”
西瑟斯没有否认。
“我回来以后,你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
扎基说:“你只是在我出现的地方出现,然后把我逼退。你有那么多次可以杀我,可从来没用全力。”
“你想要我承认什么?”西瑟斯问。
扎基希冀地看着他:“我想你承认,我对你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
西瑟斯没有回答。
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交缠,谁都没有先移开。
“如果你讨厌我……”扎基说:“我不在乎。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只要别把我当成一个必须解决的任务。我不想被归类到那些会被你忘记的敌人里。”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西瑟斯的手腕。
西瑟斯没躲,那只手就停在那里,指腹轻轻压在腕骨上方,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脉路的跳动。
“那次融合……”扎基说:“你那时候为了能量,我第一次触碰到你,你的能量,你的记忆。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颗即将死亡又不会死亡的恒星旁边。又冷又烫。”
他的手沿着西瑟斯的小臂往上滑,在肘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肩头。
“你现在能量又低了,我可以帮你。”扎基说:“这次之后,你就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然后呢?”
西瑟斯平静反问:“你又会以此为条件,让我留在这里听你说这些,再让黑暗侵蚀我的边界,把你的一部分混在我的能量里。扎基,你只是在试探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被接纳。”
扎基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慢慢松开,从西瑟斯肩上落下来。
“你说话越来越不留情面了。”
他低笑,嗓音像被砂纸磨过:“但你说得对。我用尽办法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靠近你,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不需要我。结果每次答案都一样。”
西瑟斯转过头。
扎基正看着他,眼里的红光暗了一层,比之前更沉静,也更像人。
“你说我执着于你是因为恨。”
他说:“是,我恨你。我恨你毁了我的计划,恨你跟我融合的时候把我当成工具,恨你把我丢下,恨你总是能站起来走到别人身边。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明明被你杀过、被你拒绝过,还是想见你。”
他似是无奈,摊手道:“如果这就是你定义的恨,那我认了。”
西瑟斯能感受到扎基的情绪烫得厉害,却没有真朝他扑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西瑟斯低声问。
扎基怔愣,然后咧开嘴角,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既不疯狂,也不凄凉。
“我也想知道。”他止住笑。
“那你得先停下来。”
西瑟斯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重你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个东西。你越追,越证明自己没有,然后越恨。这是死循环。”
“我知道。”
扎基说:“但我试过离开,试过不去想你,试过毁掉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可越是这样,我越会被那些东西拽回来。”
“你太矛盾了。”西瑟斯说。
“是。我想杀了你,又害怕你消失;我想关着你,又不想看你不高兴;我想融进你的能量里,又怕你把我挤出来。我甚至想过把你拖进黑暗领域,让你哪里也去不了,这样你至少只能看着我。但我做不到,因为你会反抗,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西瑟斯转头,对上他的眼睛:“哪种眼神?”
“看透我,又不评判。”扎基轻声说:“最让我发疯。”
扎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西瑟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是主动想来找我的?”
西瑟斯沉默了一小会儿,周围的光带像是感应到扎基的情绪,开始缓缓向两侧收束,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有。”他说。
扎基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回到宇宙之后,曾去m80星系附近找过你。”
西瑟斯平静地说了下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知道你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结果看到了那颗早已毁灭的星球,什么也没有找到。”
“……”
扎基直愣愣地看着西瑟斯,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脸上的笑慢慢收敛。
“你去找过我……”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西瑟斯站定:“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扎基的语调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了下去:“你居然去找过我……”
他抬手抓住西瑟斯的小臂,力气大得西瑟斯皱眉。
“你去了m80,没找到,然后呢?你就走了?”扎基逼视着他:“就当我已经死了,你有没有站在那儿多等一会儿?哪怕一刻钟?”
“没有。”
扎基的手从他小臂上滑下去,抓住他的手腕,那处伤口已经被他暖得重新渗光。
他低头盯着那点光粒。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猛地抬头,瞳色变得赤红:“你只要让我知道,我就不会做出那些事!”
“你指的是哪一件?”西瑟斯回望着他。
“很多件。”扎基的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肤,又慌忙松开,掌心却依旧扣着他的手:“地球上那些异生兽,我放出去的时候,你在哪。你只要来找我一次,我……”
“你一样会做。”西瑟斯打断他:“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有没有找你。”
扎基喘着气,黑暗从他身体里滚出来,缠上西瑟斯的袖口,又滑开,又卷上去,像在与他自己争夺控制权。
“可你还在问。”西瑟斯说:“说明你自己也没想明白。你发现,哪怕我在,我也不会留在你身边。”
这话像把钝刀,扎基僵在原地,眼底的赤红迅速膨胀,周围光带被震得向四周崩散,头顶裂开数十道暗色缝隙。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我,你没有被造出来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没有人往你脑子里塞入‘必须成为他’的指令,你没有在那种东西里活过。你当然可以选,你当然可以理性地分析我、定义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感觉!我也有想抓住的东西!西瑟斯!”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胸前的伤口因为情绪震荡而重新裂开,黑暗粒子从里面渗出来。
“如果这都不算,那你现在就走。”他抬起眼:“你走啊,趁我还愿意放你走。你也知道我未必控制得住,不是吗?”
西瑟斯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领域的能量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扎基周围聚成一圈扭曲的力场。
他眼里的红光明灭不定,像是暴风来临前的海面。
扎基又后退半步,低头西瑟斯的手腕,那圈绷带已经散了一半,光粒子混着血气冒出来。
“我是不是……”他哑声说:“又弄疼你了。”
西瑟斯将手腕收回身侧,用另一只手把松脱的绷带慢慢压回去:“你不是又弄疼我了。你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接近一个人,却急着想把他拖进你的世界里。”
“你教我啊。”扎基像泄了气:“像你教那个小子那样,我学得比他快。你教我怎么靠近你,你教我。”
西瑟斯沉默了好一阵。
“……我已经教过你了。”
他说:“停手,离开,别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你做到了,就不会以敌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然后呢?我做到了,你会怎么样?你会多看我一眼吗?会像现在这样?”
扎基摇头,很是笃定:“你不会。你会头也不回地走掉,去找你的小朋友,去找你那些光之国的同族。你对我从来如此。我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我确实会走。”西瑟斯说:“但我会记得你这次没有先动手。”
“记得?”扎基因为这句话勾起嘴角:“你记得的东西太多了,记忆太长了,我分不到多少。”
他逼近一步,这次的动作轻了:“要不,你别走了,我不关你,不做什么。你不想说话,那就不说。你在旁边就行。”
西瑟斯静静地看着扎基,那眼神像在看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那海里翻涌着黑浪,有时也会忽然安静下来,露出水面上某个模糊的倒影。
“你现在最想听什么?”西瑟斯问。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不会说你想听的那个字。也不会骗你。”
“那就不用说。”扎基毫不在意。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西瑟斯领口,拨正一颗被风吹歪的扣子,又顺着那截衣领滑下来,停在他颈侧。
“你知道吗?”扎基低声说:“我每次觉得我已经恨透你了,下一秒又会觉得自己只是太久没见到你。这两种感觉同时出现,根本就分不清。”
西瑟斯感受到那只手贴在自己颈侧的温度,指腹粗粝,带着战损和硝烟的触感,轻得过分。
“除了我以外,你还拥有什么。一个不想毁掉的星球?一个会等你回去的人?一个愿意为你收尸的同伴?如果这些都没有,你留不住我的。我走了,你就还是黑暗·扎基。”
扎基的手僵住。
“你什么都有了。”他低声说:“所以你不怕。但我什么也没有。”
他说完,眼底那片刚刚沉淀下去的红色重新翻涌起来,抬手按住西瑟斯的肩膀,猛地将他拉向自己。
西瑟斯抵住扎基胸口:“别逼我。”
“我现在就是在逼你。”扎基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不逼你,你就会站得那么高,那么远,好像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跟你没有关系。”
“扎基。”西瑟斯叫他。
“别叫我的名字。”扎基指尖已有暗能在汇聚:“你每次这样叫我,都让我觉得,你其实没那么讨厌我。你最好离我远点。我现在很想撕了你,又想让你哪也去不了。你选一个。”
西瑟斯向前迈了一步。
他凝视扎基:“你自己连选项都排不出来。想打我就打,别找理由。想留我,就说留我。你每次都把决定权推给我,输了又说是我不肯。你嘴里的‘放我走’,从你把我拉进这里起,就压根没有成立过。”
事到如今,他认为自己还算了解扎基。
“哈。”扎基像终于被点着了一样:“对,我不放你走。”
他不再压制那股翻滚的黑暗,猛地欺身而上,五指成爪,扣向西瑟斯咽喉!
西瑟斯偏头避开,黑暗能量擦着他的侧颈打在地上,炸出一个幽黑的坑。
西瑟斯手腕翻转,光能在掌心凝成短刃,横斩向扎基的胸口;扎基抬臂格挡,另一只手已经抓向西瑟斯腰侧。
两尊未变身的巨人以人类拟态在这片黑暗领域里交错、碰撞。
扎基的打法从来不加修饰,每一击都带着要把对方拆开吞下去的力度;西瑟斯身形稍缓,出手更精准,总能从扎基连绵不断的攻势中找到空隙。
扎基反手一肘撞向西瑟斯肋下,紧接着欺近,膝盖顶入他两腿之间,另一手抓向后颈。
西瑟斯抬手架住膝顶,身体往后仰,扎基的手指从他颈侧划过,留下几道细细的血痕。
他不再后退,借着后仰的势头翻腕抓住扎基伸出的手臂,光刃顺着他小臂一路划向肩头,光芒灼得黑暗粒子四溅。
扎基腰身猛地一拧,将西瑟斯撞翻在光带交织的地面上。
西瑟斯背脊刚触到冰冷的黑岩地面,扎基已经压了上来,膝盖卡进他双腿之间,双手扣住他的两腕按在耳侧。
西瑟斯挣动两下,他便压得更紧,几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扎基低头看他:“你为什么总给我留一手?知不知道我宁可你杀了我,也不想你一面认真跟我打,一面又舍不得下死手。”
“没有舍不得。”西瑟斯仰面看着他,发丝被黑暗浸湿,贴在额角,喘息还未平稳:“只是你不该由我来杀死。”
扎基一顿。
“那该由谁?诺亚?还是光之国?西瑟斯,我真恨你。你说每句话都像在给我判刑,又像在帮我开脱,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被你这样对待。”
他俯下身,额头抵住西瑟斯的额头,黑暗粒子像被搅散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他们之间。
“你再不动手,我就亲你了。”他说。
西瑟斯被扣住的手腕光芒乍现,光刃瞬间贯穿扎基肩膀。
扎基闷哼,身体只是颤了一下,反而更深地压下来,唇几乎贴到他的唇角。
“我现在真想杀了你。”西瑟斯终于说,眼里有怒意,也有厌倦。
“来啊。”扎基笑起来,嗓音低而软,像情人私语:“死在你的光里,也算我赢。”
西瑟斯的眼瞳猛地一缩,他突然收起光刃,挣脱被束缚的右腕,狠狠一巴掌甩在扎基脸上!
“啪”的一声,扎基的脸被打偏,唇角溢出暗色粒子。
西瑟斯又是一拳砸在他肩上,将扎基从自己身上掀翻下去。
他翻身站起,光从体内重新亮起,蓝银交织的纹路从颈侧爬向四肢。
“你总是逼我动手。”西瑟斯垂眼看他:“我不动手,你就觉得我在纵容你。我动手了,你又想从中找出一丝‘特殊’。”
扎基坐在地上,半边脸印着清晰的掌痕,他没站起来,仰头看着西瑟斯。
“那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
西瑟斯俯视他:“你我都找不到。你已经习惯了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我没有义务一直陪你玩下去。”
他转身,朝领域深处那道刚刚裂开的光隙走去。
扎基坐在地上,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再追。
“西瑟斯。”他的声音追上来,像从整个黑暗领域所有角落里同时传来,带着回音。
西瑟斯脚步未停。
“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扎基在身后低笑:“到了那天,我会让你终生难忘。”
西瑟斯径自踏出裂缝。
夜风扑面而来,他回到了那条河堤上。
对岸的灯火还在远处明明灭灭,桥洞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原地,等胸腔里翻涌的气息慢慢平复,才重新迈开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