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易氏气炸了,嗷一嗓子吼得嗓音都破了音,
“江源!你故意的!”
“谁跟你说旧账了!老娘说的是今天巷子里的事!你少转移话题!”
江源依旧稳稳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叶沫,一脸云淡风轻,还带着点嫌弃:
“嚷嚷什么?你声音大你就有理了?”
他抬眼,淡淡看向脸色惨白的苏宁清:
“苏丫头,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宁清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眼泪说来就来,哽咽不止:
“老国公,我......我真没有恶意。”
“我不过是路上偶遇江姐姐,想着江姐姐日后要入主逍遥王府,后院人心复杂规矩多,我在王府待过一段时间,便好心提点她几句王府门道。”
“谁知江姐姐不领情,反倒叫来安澜公主,不由分说就让人打我丫鬟......我真的太委屈了......”
一番话,把自己说得大公无私、菩萨心肠、好心被驴踢的完美受害者。
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周围不知情的路人刚要心软,下一秒,江源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骤然锐利,方才的戏谑表情瞬间下线,
“行了,别演了,老夫眼睛不瞎。我两个孙女是什么样的我能不知道?”
“什么偶遇寒暄、好心提点?纯属放屁!老夫怎么听说,实情跟你说的天差地别呢?”
“是你苏姨娘马车横堵巷道,拦死整条通路?”
“是你的贴身丫鬟,当众辱骂我孙女儿乡野出身、不配为妃?句句戳人痛处、处处仗势欺人?”
“满嘴污言秽语,那嘴跟个粪瓢似的,逮谁泼谁!”
“我孙女步步忍让、处处退让,是你们得寸进尺、欺软怕硬!咋地,软柿子好捏是吧?”
“我们还没上门追责你们寻衅滋事、当众辱主!你们倒是脸皮够厚,主动上门撒泼讨打?”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贼喊捉贼还喊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易氏不干,干脆破罐子破摔摆烂到底,撒泼打滚的架势拉满:
“空口无凭!都是你一面之词!我女儿温柔恭顺、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分明是你们江家人仗势欺人,事后还要反咬一口!”
“今日你孙女儿若是敢坦荡对质,就让她出来!躲在府里缩头乌龟似的,算什么名门气度?!”
她算准了,就算江源说得都对,江云芷那怂包也绝对不敢出来,今天这黑锅,江家背定了。
江源还没说话,他身后大门里忽然传出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
“祖父,我出来对质。”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只见江云芷从门内缓步走出来。
阳光落在江云芷身上,素色衣裙干净素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她眉眼依旧柔和,眼眶微微泛红,显然方才哭过,但此刻已经擦干了泪痕,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躲闪。
她走到江源身边,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祖父。”
江源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嘴上却笑呵呵的:
“丫头,你出来做什么?回去喝你的茶,这几个跳梁小丑,外祖父替你挡着。”
江云芷摇摇头,
“祖父,这事关乎我的清白,也关乎国公府名声,我该自己说清楚。”
她方才站在大门内侧的廊柱后面,门外一来一回的争吵,她听得清清楚楚。
易氏一口一个缩头乌龟,一口一个不敢对质,句句戳她自尊心。
还秦朝朝在车上跟她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温柔是品性,但不能一直软弱。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受了委屈不能一味忍着,要敢站出来。
她心里还是怕,但她不想再逃了。
她要像朝朝说的那样,要自己立起来,不能让祖父一个人扛,也不能任由她们把黑的说成白的。
于是,江云芷深吸一口气,抚平衣摆,挺直脊背,一步一步从门后走了出来。
易氏一愣,随即立刻拔高嗓门:
“哟!总算舍得出来了!你可算露面了!那你说说,是不是你伙同安澜公主欺负我女儿,动手打伤我丫鬟?”
苏宁清看见她出来,浑身一僵,脸上那副委屈可怜的表情僵了一瞬,怎么可能?江云芷居然敢出来?
很快,苏宁清又稳住了。
她怕什么?江云芷就是个软柿子,待会儿逼急了只会红着脸掉眼泪,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到时候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娘再一闹,护国公府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赔不是。
这么一想,苏宁清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愈发委屈:
“江姐姐,你来得正好。你当着大家的面说句公道话,我今日可曾骂过你半句?丫鬟不懂事我是不是说她了?”
苏宁清笃定江云芷胆小怕事,只要江云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今天这局她苏宁清就赢定了。
易氏也帮腔,气势汹汹地逼上前一步:
“江大姑娘,你说!我清儿到底有没有欺负你?你要是敢冤枉她,我老婆子今天跟你没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云芷身上。
围观百姓屏住呼吸,江源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敲了敲,没有插话的意思。
苏宁清嘴角微微翘起,等着看江云芷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云芷攥了攥手心,手心里全是汗。
她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发干发紧,腿也有点发软。
秦朝朝那番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江云芷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时,江云芷转身面向易氏和苏宁清,目光没有躲闪,直直看向苏宁清。
“苏姨娘,咱们今日就当着这么多街坊,把巷子里的事说个明白。”
“今日巷道狭窄,是你的马车横在路中间,堵住我的去路。”
“是你的丫鬟,当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乡下泥地里长大的’‘土鸡变凤凰’‘来路不正的福气’,说我不配做逍遥王府正妃。”
“是你的丫鬟不停出言伤人,句句羞辱,我一直没有回嘴。”
“你的马车明明往边上挪点就成,可你非逼着我把车倒去巷子口。我都已经倒车了,你还不放过,追着骂。”
“骂到安澜公主到场,你的丫鬟又当众顶撞公主,嚣张跋扈,恶语伤人,这才得了公主的教训。
“从头到尾,我们并没有无故动手。你的丫鬟挨打,是她出言辱骂在先。”
江云芷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
“何来我主动欺负你一说?明明是你们拦路寻衅,反倒跑到护国公府颠倒黑白。”
“是非曲直,大家都听得明白。我从前性子怯懦,遇事只会退让,可这不代表,能任由旁人随意污蔑,往我和护国公府身上泼脏水。”
围观百姓听完,顿时议论声四起。
“原来是马车堵路在先啊!”
“丫鬟先骂人,难怪公主会出手管!”
“这么看,苏家母女才是上门来闹的。”
“这叫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顺便砸了主子的脸。”
“明明是苏姨娘拦路寻衅,反倒跑到护国公府颠倒黑白。咋地,恶人先告状,还告出优越感来了?”
江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家孙女站出来为自己辩驳,眼底悄悄浮起欣慰的笑意,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安静看戏。
易氏见江云芷有理有据,吃瓜群众站江云芷这边,有些慌了,嗷一嗓子怪叫:
“你!你空口说白话!谁能作证!”
江云芷淡淡开口:
“巷子里沿街不少百姓都亲眼看见了,若是不信,大可找人来对证。”
苏宁清站在一旁,手脚发凉,心头大乱,眼眶一红,还想继续卖惨: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只是好心提点你几句,江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江云芷轻轻打断她,眼神坦荡:
“我江云芷在乡下长大,这是事实,我从不否认。乡下人种田种地,清清白白养活一家人,我不觉得丢人。”
“你说你好心提点我王府规矩,可你一个侍妾,在王府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天天蹲墙角等着王爷路过,你提点我什么?”
“提点我怎么跳湖碰王爷的瓷赖进王府吗?”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里“哄”地一声笑炸了。
“嚯!江大姑娘会说话啊!”
“这不挺能说的嘛,句句在理!”
“苏家那丫头刚才还装可怜呢,原来是她先骂的人!”
苏宁清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江云芷会开口,更没想到这软柿子居然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来,条理清楚,字字戳她痛处。她慌了,下意识拽易氏的袖子: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