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顿了一下。
他们在用核武器级别的紧急程度,躲在地下室,研究我们的意识护盾数据。
屋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情报怎么来的,我不能说。但消息可靠。老郑看着老顾,老顾,你管账的。你告诉我,一个真金白银投下去、级别跟核武器平级的项目,他们为什么一边在台面上笑话我们是永动机,一边在台面下拿我们的数据开紧急会议?
答案只有一个。老郑一字一顿,因为他们也拿不准。他们怕。真东西,才值得偷,才值得怕。
老顾没接话,脸色有点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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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没停。
第二件。那六个研究生,全程直播,去青海验证。诸位知道结果吗?
他看了一眼统领。统领没表情,示意他说下去。
验了三天。六个一开始嘴上说不信的孩子,现在没人说不信了。数据是什么,我不能全说。我只能说,昨天,山里那头,出事了。
老郑的声音低下去,屋里更静了。
林舟的人,朝天上敲了三下门。有人应了。
的一声,不知谁的杯子盖掉在了地上,没人去捡。
这不是我编的。数据封着,记录本锁着。那东西,它没睡。
老郑扫视全场。
现在,一边是六个孩子亲眼看见的东西,一边是星条国人躲在地下室研究我们的数据。老顾,你告诉我,这机器,是假的?
老顾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郑趁热打铁。
第三件。人心。
我这几个月,就在跟人心较劲。今天这个走,明天那个动摇。泡面吃了一百来天,红旗没断过,可底下的心,在散。
他顿了顿。
散,是因为没希望。你给他们希望,他们比谁都能扛。你告诉他们,再等等,再缓缓,等半年——我告诉你,用不了半年,一个月,人心就散干净了。到时候你点火,也没人信了,也没人跟着你喊了。
老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点不点火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是信不信的问题。
他一指窗外。
外头那帮人,笑了我们两百年。从我们造不出螺丝钉,笑到我们把卫星送上天。我们哪天没被笑过?
现在他们笑得最凶。为什么?因为我们的东西,让他们睡不着觉了。
老郑说完,坐下。
屋里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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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缓过来了。
他擦了一把额头,声音还是稳的:老郑,你说的这些,我不跟你抬杠。可有一点,你绕不过去——那个逻辑死角。林舟自己都证明不了。二十九位老人,不是瞎子,不是软骨头。他们就是认准了那个死结,才联名反对。
一个证明不了的方程,你让十四亿人跟着你押上去?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三秒之内,系统崩了。方圆五十里,设备、人,全完了。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林舟担,还是统领担?
老关又要拍桌子,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会议室里僵住了。
两拨人隔着桌子,眼神都冷。
这是真僵。
老郑拿不出那个方程的证明。林舟也拿不出。老周在青海地下七十米,天天盼着石头再给他看一次那个方程,可石头一直没动静。
谁也说服不了谁。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子里的煤添了三回。暖壶里的水喝干了,又去灌了一壶。窗外天黑了,又下起了雪,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争吵还在继续。
不是大吵。是那种一句顶着一句的、咬死不放的较劲。
老顾这边咬死理论不闭环。
老关这边咬死不拼就是等死。
老郑夹在中间,嗓子已经哑了,说一句,咳嗽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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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统领终于开口了。
他这一晚上,除了开头那句都到齐了,几乎没说话。他就坐在炉子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偶尔拨一下炉火,听这些人吵。
这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
外头雪下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落了厚厚一层白。路灯昏黄,照着雪,一片一片往下飘。
都吵累了吧。统领说。
没人说话。
吃口东西。他朝门外喊了一句,下点面。
不多会儿,勤务员端进来一盆热汤面,卧了几个荷包蛋。面条是手擀的,汤里飘着葱花。
没有人动筷子。
统领自己先盛了一碗,吸溜一口。
他说,人是铁,饭是钢。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大家这才陆续动了筷子。
一碗面下肚,人暖和了,火气也下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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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领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讲个事。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紧,像在灶台边上跟家里人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东北,蹲在一个山沟里,跟着一帮老工程师搞一个东西。那东西,现在你们用的导航、导弹、卫星,都离不开它。
那会儿,穷。真穷。穷到什么程度?图纸要自己画,零件要自己车。最难的几道工序,是一个老师傅,拿锉刀,一下一下,锉出来的。公差,几个丝。
当时也有很多人说,搞不成了,别搞了,外头比我们强一百年,追不上的。老老实实买人家的,用人家的。
统领顿了一下。
那个老师傅,一句话,把所有人堵回去了。
他说——我这一锉刀下去,锉的不是铁,是咱们这辈人,要给儿孙留的一条活路。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统领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们被笑了两百年。从鸦片烟,笑到庚子年,笑到前些年,我们的留学生在人家的课堂上抬不起头。这个笑,我记着,诸位也记着。
今天,有个人,带着一帮人,在山沟里蹲了二十年,锉出这么一台机器。它可能行,可能不行。可它要是行了,这两百年的笑,就到此为止。
它要是不行——统领停了停,那我们就再接着被笑。反正,笑不死人。
他站起来,把围巾重新围好。
按原计划。
七天后,正式启动轩辕一号。
屋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统领——老顾还想说什么。
统领摆摆手,打断他。
老顾,你的账,我记着。万一败了,你那些钱,打水漂,我担。名声扫地,我担。历史怎么骂我,我担。
但有一点,你得想明白。
统领看着他。
我们被笑了两百年。不差这七天。
说完,他拿起帽子,戴正,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郑,林舟那头,让他把最后几道关,给我查实。七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老郑应声,嗓子是哑的,可腰杆挺得笔直。
统领走了。
门带上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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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慢慢散了。
老郑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在院子里站了站,仰头看天。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落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被笑了两百年。不差这七天。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然后他钻进车里。
车灯亮起来,照着前头白茫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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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是第二天的事。
没人知道是谁透的风。也可能是故意放的。总之,一夜之间,全世界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龙国决定,七天后启动轩辕一号。
这十一个字,比什么都炸。
星条国东海岸那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头版头条,用了通栏大标题。翻译过来,大意是——
《龙国执意豪赌:七天之后,点火》
副标题更狠:
《科学家集体警告:一场可能改写物理学史的灾难,或将如期上演》。
报纸印出来,油墨还没干,就被抢光了。
紧接着,全世界的媒体跟闻着血的鲨鱼一样,全扑上来了。
有的说龙国疯了。
有的说龙国要孤注一掷。
有的说这是人类文明史上最疯狂的一次赌博。
还有的,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的口吻写道:
我们不该嘲笑他们。我们该同情他们。一个走投无路的文明,把最后的身家性命,押在了一块石头上。
又是同情。
老郑看到这条的时候,只回了一句:同情你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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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龙国国内,气氛是另一种样子。
没有想象中的群情激昂。也没有崩溃。
就是静。
那种暴风雨来之前的、让人心发慌的静。
北京的胡同里,卖早点的老王照旧四点起来和面。油条在锅里翻着,滋滋响。他跟来买早点的街坊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就沉默了。两个人站在寒风中,各自咬一口油条,谁也没再说点火的事。
东北的老工业区,下了班,几个老工人蹲在厂门口,就着一瓶烧酒,一个咸鸭蛋,你一口我一口。
听说了吗?七天后。一个说。
听说了。
老哥几个,你说……能成不?
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最老的那个师傅把酒瓶子往地上一墩,说了一句:
成了,往后咱也能挺起腰杆跟人说话。不成……不成就当是给咱这辈人,最后再较一回劲。
众人碰了碰杯。烧酒辣,辣得人眼泪汪汪。
学校里头,那个写帖子、后来带着五个同学去青海验证的研究生,这会儿正坐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国外的那些报道,一条比一条难听。
他的室友递过来一罐啤酒。
哥们儿,你实话说,那机器,到底行不行?
研究生打开啤酒,灌了一大口。
我要是说行,你们信吗?
信你。
那我就说,行。他盯着屏幕,那东西,它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