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稚嫩呼喊,姜瀚文手里动作停下。
“咔咔咔~”
丈许高的大门缓缓打开, 穿着丹徒灰袍,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做贼似的钻进门,警惕望着门外招呼道:
“老师快关门,免得我爷爷发现。”
“咚!”
待大门合上,阵法升起,小家伙献宝似的跑到姜瀚文面前,打开储物戒,拿出一堆酒瓶挨着介绍:
“这是我爷爷给我二姑酿的女儿红,这是三姑的,都有……”
还没等小家伙数落完,愤怒地声音在外面响起。
“小兔崽子,给老子出来。
别以为躲里面就没事,老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跟着你姓!”
姜瀚文哈哈一笑,眼前的小家伙叫陈乐乐。
正是自己在炼丹房时,爱找他喝酒的五品丹王陈洪的孙子。
当初说了要认自己当老师,从大前年开始,小家伙就到炼丹房跟着他学炼丹。
平时炼丹进度一般,倒是搞事情一流,经常惹祸完就往丹楼跑。
“老师,这些酒可都是孝敬你的,你千万别开门。”陈乐乐可怜巴巴仰望姜瀚文,双手抱住姜瀚文大腿坐地上,根本不管自己已经四尺有余的身高。
“想我不开门也行,你自己说青灵草和哪七味灵草放一起,会胶化变废?”
“只知道六种可以吗?”陈乐乐小心翼翼问,眼神躲闪。
“那我要是开门不全开,你觉得可以吗?”
“老师,我记起来了,有葛藤兰、月……”
一连七种药材说完,小家伙笑脸红扑扑的,咧开嘴。
姜瀚文似笑非笑看向他背后:
“你说错了一种。”
陈乐乐猛然转头,看到一张正蒸腾热气的狮子大脸。
“爷爷,我错了,我看老师每天炼丹太累,想拿点酒……”
陈乐乐马上换个人抱大腿,就差往眼睛上抹眼泪了。
听到姜瀚文炼丹太多,陈洪忧心看过。
“没事吧?”
“先打,打完再说。”姜瀚文怂恿道。
“好。”陈洪手里多出一根青色竹条。
“啊~”
一刻钟后,姜瀚文同陈洪坐在丹楼二楼喝酒,屁股被打得红肿的陈乐乐,在旁边规规矩矩倒酒。
“我准备等大比结束,带徒弟周游大明,到时候,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陈洪看着旁边陈乐乐,眼里满是嫌弃。
“行啊,反正都往这里躲。”姜瀚文满口答应。
有个小家伙整天晃悠着,倒也热闹。
“我今天去内院听课,阁老说了一句话。
他说丹符器阵,各执一方,丹为生生道,重在生字,你怎么解?”陈洪问。
“生生道,应是无中生有,造化之——”
说到一半,姜瀚文看向一脸鄙夷的陈乐乐:
“怎么,你又有想法了?”
陈洪看过来,瞪了陈乐乐一眼:
“倒个酒你都不安分。”
“我哪里不安分了,我就是觉得爷爷你和老师太迷糊。
生生道,不就是生生嘛。
要不是能生的,生出东西。
要不就是生出的东西,能生。
一共就这两种解法。
难道还能是没有的东西,生出没有的东西?”
“咬文嚼字,显你能了。”陈洪让陈乐乐倒酒,脸上却多出几分笑意。
虽然孙子调皮了点,但是不露怯,读书上也颇有努力,假以时日,就算成不了风云人物,能成一个人,那也心满意足了。
“我最近拿到一株千年紫藤兰……”
两人边喝酒边讨论丹道,一直到后半夜,月明星稀。
陈洪站在丹楼门口,给陈乐乐戴上两圈手镯。
“乖孙,爷爷老了,这次出去寻机缘突破,有可能回不来。
也有可能回来,第一个打你屁股。
你老师为人宽厚,你不能因为他疼你就胡来。
这里面都是给你的东西,省着点用。
早点到凝泉境炼丹,自己赚钱。
咱们天机阁是大明的脊梁,未来你是天机阁脊梁。”
“知道了爷爷,我会想你的。”陈乐乐握住手环,尽管眼里浮起一层雾气,可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无论是父母,还是爷爷,又或者是他。
在进入天机阁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有一个自由,或者说是使命——去追求自己的道,记下来,然后奉还到阁里。
如飞蓬随风飘远,到底是落地生根,还是就此湮灭,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洪欣慰抚摸着陈乐乐脑袋。
“我们乐乐是男子汉,长大了。”
“爷爷,你要是回来,一定要给我说。
我到时候喊老师和我一起去接你,迎接老陈家的大老祖。”陈乐乐笑着,任由爷爷拂过他眼里的泪花。
“好。”
陈洪又为孙子披上一层厚实大氅,衣服绣有晶蓝色云纹,拖在地上,这是丹师的衣服,也是他对孙子的期许。
远处,三男两女静静候在夜色里,等待师傅和孙子告别。
这次远行,不知是三五载,还是二三十年、甚至永远。
也许出去时是六人,回来就变成五人。
也许出去了,就永远回不来。
修炼一道,与天争命,无论天机阁有多少前人经验。
但都只能作为借鉴,而非照搬。
姜瀚文坐在三楼酒桌边,神识静静看着爷孙俩告别,然后陈洪带着几个徒弟离开天机阁,去外面寻找自己缺失的东西,去悟道、证道、合道。
离别是人生的必然,爷孙俩的说话,温柔而细腻。
好似油灯燃烧在夜晚,针线缠绕破旧的衣袖口。
针线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正在缝补的衣服,因为对方越茁壮成长,自己的离开就会越快。
事物的发展,遵循着某种悖反。
越要得到,就越要失去。
就像此刻远走的陈洪,越要证道活下来,就越要心怀死志,去往寂然湮灭处。
反者道之动,事物的发展,往往去往另一个方向。
丹创生,器镇世,符定规,阵演道。
姜瀚文抬起手,食指瑰丽血流涌出,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
符文交相重叠,最后竟然变成一个圆圈。
圆圈不断重叠,从薄薄的一个图片,变成厚重的凸起,直到天亮之际,变成一颗丹药。
通红纯粹,晶莹剔透,如红宝石一般。
生生之道,姜瀚文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