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隆,车厢摇晃。
厕所里的程飞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能咬人,咬一口那人就会变丧尸,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能力。可万一咬了他,林青青也被咬了呢?包厢里面就那么大点地方。万一病毒在火车上蔓延开,一车厢一车厢的人,都变成那些吃人的同类……
程飞打了个寒颤。不行,绝对不行。
门外传来推车轱辘的声响,伴着乘务员的吆喝声:“花生——瓜子——香烟——啤酒茶蛋——”
还有孩子的笑闹和家长的呵斥:“你俩别搁火车上跑来跑去!陈利民!你再用弹弓对准你爹,我把你爪子给你剁了!”
“哎呦!死崽子!打我裤裆了!”
程飞眼睛一亮,悄悄推开厕所门,探头往外看。卧铺车厢过道里,那个和林向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正把头探出包厢门口,警惕地左右张望,又回去关紧了门。
程飞缩回头,心跳如鼓。得想办法,得救林青青。不能等了,火车跑的比狍子还快,离家太远了会找不回去的,耽误太久被妈妈发现,回去会不会被打屁股啊。程飞开动她的小脑袋瓜想着办法。
推车的声音近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乘务员大叔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摆着花生瓜子、茶鸡蛋、还有几个绿皮暖水瓶。
程飞深吸一口气,拉开厕所门走出去,“叔叔好。”
乘务员大叔低头看她,笑了:“小姑娘,要买啥?”
程飞指了指暖水瓶:“叔叔,我妈妈晕车,我有点拉肚子,妈妈说要喝热水冲药。能借壶开水吗?”
“哎呦,拉肚子了?我说你咋一脑门汗呢。你妈呢?”大叔左右看看。
“妈妈去那边上厕所了,让我等着接水。”程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她说放在这个包厢门口就行,她回来拿。”
“你娘俩吃啥啦?都拉肚子啊?”大叔打量了一下程飞。小姑娘穿得干净,说话有礼貌,就是眼神有点直勾勾的,他以为是紧张的,是不是自己长的太膀大腰圆了,这孩子怕哦。
“行,叔叔给你接。”大叔放温柔声音,拎起一个暖水瓶,“放哪儿你说?”
“就……就那个桌子就行。”程飞指着卧铺包厢门外那个固定在车厢壁上的小折叠桌。
“哦?卧铺走廊的桌子啊?得嘞,叔叔给你放着嗷。”大叔把暖水瓶稳稳放在桌上,还特意往里推了推,“小姑娘,这水刚接的可烫,千万别碰啊。等你妈回来让大人拿,记住了?用完了放这行,一会我回来拿。”
“记住了,谢谢叔叔。”
大叔推着车走了,吆喝声渐渐远去:“花生——瓜子——”
程飞站在暖水瓶旁,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包厢门,耐心的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门开了。男人探出头,先左右看了看,看了眼程飞,确认没别的人注意,才侧身出来。他正要关门。
“叔叔。”
男人猛地回头,看见程飞站在桌边,仰着脸看他。他眼神一厉:“小孩,一边玩去。”
“你叫什么名字?”程飞问,声音小小的很平静,“林向华是真名吗?你们敌特不都是用假名的?”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弯腰凑近,压低声音:“小朋友,你说什么?”
就是现在!
程飞猛地低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男人的裤裆。
“呃啊——!”男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弯成虾米,脖子涨红,捂着下身跪倒在地。“你!”
程飞没停,跳起来用双手猛推那个滚烫的暖水瓶。
“哗啦!”暖水瓶从桌上翻倒,滚烫的开水劈头盖脸浇在男人头上、脖子上。
“啊啊啊啊——!”更加凄厉的惨叫响彻车厢。
周围几个包厢的门瞬间开了,旅客们探出头:“咋的了?”
“艾玛!这咋整的?!”
“谁啊?叫这么渗人?”
“哦哟我?!暖瓶咋倒了?嚯!这都烫秃噜皮了。”
程飞指着地上打滚的男人,用最大的声音喊:“他是人贩子!!!他给我们下药了!!他是敌特!!”这话像炸雷一样在车厢里炸开。
“啥玩意儿?人贩子?!”
“敌特?!我操!”
几个男旅客冲出来,一看地上疼得打滚的男人,又看见程飞已经冲进那个敞开的包厢,里面下铺上躺着个小女孩,脸色惨白,眼睛半睁着。
林青青看见程飞,眼泪刷地流下来,嘴唇动了动:“飞……快跑……”
“看!这小姑娘被下药了!都迷糊了!”一个东北口音的大爷上前扒拉了一下林青青,怒吼一声,“还真是人贩子!”
人群炸了。
“有敌特?哪呢?谁是?”
“揍他!”
“打死这狗日的!”
“给我让个地!!!”
愤怒的旅客一拥而上。拳头、脚、甚至有人回卧铺抄起了行李架上的网兜和搪瓷缸子,雨点般的殴打落在男人身上。
“我不…”男人想挣扎,可他裤裆疼得站不起来,头上脖子上的烫伤火辣辣的。他想掏枪,枪就在腰后,可手刚摸到枪套,就被人一脚踹在手腕上,“啊!”
“哎呦我擦?我踢个什么玩意怎么梆硬?”
“我也试着了,打这玩意后腰梆一下子,打我骨头生疼。”
“我看看?我擦?枪?!”
“这瘪犊子还有枪?艾玛!真是敌特!”
“把枪抽出来,踢走,别走了火。”
“快快快,我年轻前打过鬼子,让我拿枪。”
这下更激怒了人群。有人看见枪,眼都红了。那年代,老百姓最恨两种人:人贩子和敌特。这货两样占全了。
“往死里打!”
“打死算他倒霉!”
拳头更密了。男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就听肋骨咔嚓响了几声,直接昏死过去。
乘警急匆匆赶来,拨开人群:“别打了别打了!打死咋整啊?!”
“打死活该!”一个大妈啐了一口,“祸害孩子,天打雷劈!”
“就是!狗敌特!死了算吊。”
永吉县,军委大院。
王建军一脚踹开朱祥家的门时,屋里已经空了。
桌上还摆着半杯茶,冒着热气,人刚走不久。卧室的衣柜敞开着,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书桌抽屉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王局!”孙同志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你看这个。”
那是一张黑白合影,三个年轻男孩并排站着,都穿着得体,笑得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58年夏,与大哥二哥于广州。”
而照片上那三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和林向华是五分像。
“三胞胎。”王建军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门卫回忆:“早上……大概七点四十左右,朱参谋的勤务员开车出去了。对,就是刘阿姨被打晕、发现林青青被绑架那会儿。当时太乱了,大家注意力都在林家,没注意朱参谋走没走。”
“勤务员长什么样?”王建军追问。
“二十七八岁吧,不爱说话,基本不出门。”士兵想了想。“这么回想,除了那年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们居然基本没碰过面。”
“孙同志!你带人去追!”王建军冲出屋子,“他们跑不远!”
“王局,如果真是三胞胎……那林向华、火车上那个、还有朱祥的勤务员……”
“都是他们的人。”王建军握紧拳头,“真正的林向华可能早就死了。这三兄弟冒名顶替,潜伏进来。朱祥……是他们的目标。”
“为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跟朱祥的小儿子有关,在香港的那个。”
“各路口设卡!拦截一辆军牌吉普车,车牌……孙同志,车牌多少?”
“门卫说没注意,那车从上面派给朱祥以后再没启动过,但车型是北京212,绿色。我和老赵去追,你们现在?”
“我们去追火车!”
吉普车冲出军委大院。王建军死死盯着前方。孙志刚开车,脸色铁青。车开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消息传下去了。可永吉县通往外面的路不止一条,山道、土路、甚至田埂都能走车。如果对方熟悉地形……
“报告!三号公路发现目标!往北山方向去了!”
“追!”
火车停靠在临河镇小站。站台上已经站满了公安。刑警队的老马带头冲上车厢,看见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男人时,倒吸一口凉气。
“还活着吗?”
一个乘警蹲下检查:“活着,但伤得不轻,肋骨断了好几根。”
“先送医院,别让他死了。”老马挥手,两个公安抬着担架上来。他走进包厢里,看见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林青青身上还软着,全靠程飞撑着。两个孩子脸上都是泪痕,但眼睛亮得吓人。
“飞飞?!没事了。”老马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好孩子,不怕了。”他摸摸两人的头,“做的真好,做的真好。”
站台上,闻讯赶来的镇卫生所医生给林青青做了简单检查:“被下了安眠药,剂量不大,多喝水代谢掉就行。这孩子……”他看向程飞竖起大拇指,“真勇敢,真机智。”
程飞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林青青的手。
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警笛声,又一辆吉普车冲进站台。王建军跳下车,看见两个完好无损的孩子,眼圈一下就红了。
“王叔叔!”
王建军紧紧抱住她俩,看向程飞:“飞飞,你……”
“我撞他……那里了。还泼了热水。”
“王局!”
王建军看着这个平时慢吞吞、有点“傻”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重重拍了拍程飞的肩膀:“好孩子。”
“王局,”老马走过来,“车上那个,跟林向华长得一模一样,但左眼角有颗痣。”
“是双胞胎,不,是三胞胎。”王建军把照片递过去,“这是从朱祥家找到的。三兄弟,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火车上被打成重伤,还有一个……”
追击组传来消息:“王局!弟兄们追上了!在北山废砖窑附近交火!对方一人被击毙,朱祥被捕!但……但朱祥的勤务员,他……他自杀了。”
王建军闭了闭眼:“人质呢?”
“没有人质。车里只有朱祥和那个勤务员。”
王建军看向怀里的林青青。“不好!”王建军猛地反应过来,“还有一个人,那个哑巴男孩呢?”
朱祥被推上警车。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荒山,眼神空洞。
县公安局审讯室。
朱祥坐在轮椅上,双手被铐在背后。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知识分子的清亮。他面前坐着保密局的赵同志和几个公安。旁边地上盖着一块白布,下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尸体,勤务员,三胞胎里的老三,吞枪自尽。
“朱祥,交代吧。”赵同志声音平静,“为什么?”
朱祥抬起头,看着远山,很久才开口:“因为上面在讨论开放。”
“什么?”
“开放。”朱祥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们听说了吧?要打开国门,要引进外资,要学习西方。多讽刺啊……我父母,我妻子,我大儿子,都死在那个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年代。现在呢?现在又要和西方握手了。”
赵同志沉默。
“我父母是留洋回来的教授,我妻子也是。文化运动来了,说我们是里通外国,有特务嫌疑。我父亲被活活打死在批斗台上,母亲跳了楼。我妻子……她受不了羞辱,上吊了。”朱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大儿子,十六岁,也被逼得上吊。只有小儿子,当时在国外读书,逃过一劫。”
“所以你恨我们?”
“我不恨谁。”朱祥摇头,“我只想问一句:他们白死了吗?如果现在又要开放,又要学西方,那当年为什么要打死他们?就因为他们留过洋?就因为他们见过外面的世界?”
没人能回答。
“我小儿子在香港。”朱祥继续说,“他想接我过去。可我怎么走?我一个残废,坐轮椅,你们不同意我大院都出不去,怎么去香港?这时候,这三兄弟找上门了。他们说,能帮我。”
“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朱祥苦笑,“他们说是我小儿子的朋友,说我小儿子花钱雇的。他们要林向华的身份,真林向华早就病死了,他们三兄弟冒名顶替,一个进省工业局,一个当勤务员,还有一个……我不知道。”
“为了带你走?”
“为了带走我,也为了……弄点情报,卖钱。随他们为什么,”朱祥闭眼,“胶卷是他们拍的,想卖到境外去。鸟窝传递……是因为我不能随便出门,老二和老三两人虽然有五分相似,但是风险太大,他不能公开接触我的勤务员。那个哑巴男孩,是我收养的,也是他们安排的。那孩子爬树利索,负责取放东西。”
“林青青呢?”赵同志问。
“不在我这儿。”朱祥睁眼,“老三说,老大去绑了林青青,想调虎离山,让你们乱起来,顾不上我这边。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朱祥顿了顿,“老三临走前,老大用密电发来消息,说计划有变,让我们立刻走。可你们来得太快了。”
赵同志盯着他:“那个哑巴男孩在哪儿?”
朱祥看向远处:“我不知道。老三把他藏起来了,说……说如果事成,带他一起走。如果不成……”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赵同志站起身,对旁边公安说:“带下去,仔细审。”
“我其实……不想走。”朱祥喃喃,“我就想问问,我家人,到底为什么死。”
没人回答他。只有手铐的撞击声回响。
永吉县落花胡同,灯火通明。
程秋霞家院里挤满了人。林向国、王建军、赵同志、孙同志都在,还有抱着知了的李风花、李铁柱和李向阳,张盛慧。林青青已经被送回家休息,医生看过,说没事,就是受了惊吓。程飞坐在程秋霞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小口小口吃着。
“飞飞,慢点吃。”程秋霞眼睛还红着,但脸上有了笑模样。
王建军把调查结果简单说了。三胞胎兄弟,真正的林向华早死了,这三兄弟冒名顶替,老二潜伏在省工业局、已抓获,老三假扮勤务员接近朱祥、已自杀,还有老大绑架林青青、引开注意,现在重伤在医院。
朱祥的小儿子在香港,送进来这三兄弟,想带父亲出去,顺便窃取情报卖钱。那个哑巴男孩是他们安排给朱祥的,既是掩护,也是传递工具。
“孩子找到了吗?”程秋霞问。
王建军摇头:“还没。朱祥说不知道藏哪儿了,老三自杀前没交代。”
“那孩子才七岁……”张盛慧心疼,“还是个哑巴。这眼瞅着要降温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林向国站起来,走到程飞面前,蹲下身:“飞飞,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青青她……”
程飞摇摇头:“青青是我朋友。”
“那叔叔也要谢谢你。”林向国眼眶一热,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建军看向程飞,眼神复杂:“飞飞,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林向华?”
程飞想了想:“味道不一样。”
“味道?”
“嗯。”程飞点头,“公安局里那个林向华,有桂花油味,火车上那个,身上有烟味,还有……药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同志和孙同志对视一眼。这孩子……嗅觉这么灵?
程秋霞忙把程飞搂进怀里:“就是碰巧……”
“不,不是碰巧。”王建军深深看了程飞一眼,但没再追问,“飞飞很机灵,也很勇敢。这次破案,她立了大功。”
夜深了,人都散了。
程秋霞给程飞洗了脚,抱上炕。程飞躺在被窝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妈。”
“嗯?”
“那个小哑巴……能找到吗?”
程秋霞掖被角的手顿了顿:“能,一定能。公安叔叔会找的。”
“他爸妈也死了吗?”
“……嗯。应该是。”
程飞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虽然她不记得爸妈,但程秋霞说过,她爸妈也死了。那个小哑巴,跟她一样。
“妈。”
“又怎么了?”
“我以后…也能当公安吗?”
程秋霞愣了愣,然后笑了:“能,你想当啥都行。但现在,睡觉。今天妈妈吓死了,快让妈妈搂搂。”
她关了灯,躺下来,把程飞搂进怀里。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窗外,永吉县的夜安静下来。但公安局的灯还亮着,寻找那个七岁哑巴男孩的行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