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永吉县公安局的门岗小张刚换班,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大门外。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军装改的上衣,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他赤着脚,脚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愣愣地盯着公安局的大门。
小张愣了愣,走过去:“小孩,你找谁?”
男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家大人呢?”小张左右看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扫街的清洁工在远处哗啦哗啦扫着落叶。
男孩还是不说话,抬起手,指向公安局里面。
小张觉得不对劲,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你会说话吗?”
男孩摇摇头。
哑巴?
小张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昨天局里闹个人仰马翻后,派下来的人物,找一个七岁的哑巴男孩,可能是敌特案的相关人员。
“你……你是不是从军委大院来的?”小张试探着问。
男孩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脏兮兮的,用麻绳系着。他把布包递到小张面前。
小张接过布包,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条,还有半块硬邦邦的窝头。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我叫小树,朱爷爷叫我来报案。我知道一些事。”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拉起男孩的手:“走,跟我进去!”
王建军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昨天熬到后半夜,刚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眯了一会儿。
“王局!王局!那个哑巴男孩……自己来了!”小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什么?”王建军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外套就冲出门。
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里,男孩已经洗过脸,换上了一件公安的旧制服上衣,太大了,下摆垂到膝盖。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喝着。赵同志和孙同志站在窗前,透过单向玻璃观察着他。
“什么时候来的?”王建军问。
“二十分钟前。”赵同志说,“门岗小张发现的。他不说话,但能听懂,点头摇头都会。还带了这个。”
王建军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朱爷爷……朱祥让他来的?”
“应该是。”孙同志点头,“这孩子很警惕,但不算抗拒。给他吃的就吃,问什么,对的就点头,错的就摇头。”
“问出什么了?”
“不多。”赵同志说,“只知道他叫小树,七岁,父母都死了。朱祥收养他半年多。那三兄弟……他见过,但不熟。胶卷的事他知道一点,朱祥让他爬树取放过东西,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王建军盯着玻璃那边的男孩。孩子低着头,捧着碗,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我去跟他谈谈。”王建军推门进去。
男孩抬起头,看见王建军,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躲。
王建军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尽量让声音温和:“小树,是吧?我叫王建军,是这里的局长。你别怕,到这里就安全了。”
男孩点点头。
“是朱爷爷让你来的?”
点头。
“他让你来干什么?”
男孩想了想,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耳朵,最后指了指嘴巴。然后摇摇头。
王建军不太明白。
坐着的孙志刚突然开口:“他是不是说……他看见了,听见了,但不能说?”
男孩看向孙志刚点了点头。
王建军心里一动:“你看见什么了?听见什么了?”
男孩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做了几个手势。很生疏,不连贯,但能看出大概意思:有人说话,吵架,提到“香港”、“钱”、“照片”。
“谁吵架?”王建军问。
男孩指向窗外,军政委大院的方向。
“他们吵架了?为什么?”
男孩又比划:一个人想走,一个人想留,一个人……他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王建军和观察室里的赵同志、孙同志对视一眼。
敌特内部有分歧?
“朱祥呢?”王建军问,“他想走吗?”
男孩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他做了个手势:指着自己的心,又指了指脚下的地。
“他不想走。他想留在这里。”王建军说。
男孩点头。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男孩能提供的信息有限,他在朱家不准被参与大人的计划里,胶卷拍了不止一次,有些已经传递出去了。鸟窝是他们常用的传递点,因为朱祥和勤务员不能出门,他们也怕哑巴男孩出问题,也不准他出门和别人接触。
“最后一个问题。”王建军看着男孩的眼睛,“你知道他们绑架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孩的事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
“那林青青呢?林书记的女儿。”
还是摇头。
看来绑架的事,这孩子不知道。也对,他才七岁,又是哑巴,那些大事不会让他参与。
问话结束。王建军安排女公安带小树去休息室吃饭,然后休息,等候转移。
赵同志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这孩子……可怜。”
“是啊。”孙同志叹气,“爹妈死在文革里,自己成了哑巴,还被利用。”
王建军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公安局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秋天要来了。
“王局,”赵同志忽然说,“那个程飞……你怎么看?”
王建军回头:“什么怎么看?”
“她的能力。”赵同志弹了弹烟灰,“这次案子,她立了大功。但她的那些本事,嗅觉超常,过目不忘,非常聪明。这可不是普通孩子有的。”
王建军心里一紧:“赵同志,程飞就是个普通孩子,就是机灵点。”
“普通孩子能记住车牌号?能分辨不同人的体味?能单枪匹马对付一个成年敌特?”赵同志盯着他,“王局,咱们都是干这行的,你比我清楚,这种天赋多罕见。”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好好培养,这是个好苗子。”赵同志认真地说,“咱们保密系统,就需要这种特殊人才。观察力、记忆力、还有那种直觉。”
王建军沉默了。他知道赵同志说得对。程飞确实特殊,特殊到藏不住。这次案子之后,她的名字肯定会传到上面。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但她才九岁。”王建军说,“还在上学。”
“可以先观察,培养。”赵同志说,“等她大一点,如果愿意,可以进特殊学校,系统学习。王局,你想想,这种能力用在正道上,能破多少案子,救多少人?”
王建军何尝不知道。但他想起程秋霞,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程飞是她唯一的依靠,她能同意吗?毕竟保密局实在算不上安全。
“我先跟她家里人谈谈。”王建军最终说,“但必须尊重孩子的意愿,还有她母亲的意见。”
“当然。”赵同志点头,“这是基本原则。”
落花胡同,程秋霞家。
程秋霞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王建军来,擦了擦手:“哟?王局长,您咋又来了?案子还有事?”
“案子基本结了。”王建军坐下,“那个哑巴男孩找到了,自己来公安局的。朱祥早就安排好了,要是他们落网,一晚上没去找他,就让这小孩自己跑去公安局报警。”
“啧啧,也算有点人性,”程秋霞松了口气:“孩子没事吧?”
“没事,安排好了。”王建军顿了顿,“秋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程秋霞心里咯噔一下。王建军这个语气,让她想起老周牺牲前,组织上来人谈话的样子。严肃,沉重。
“您说。”
“是关于飞飞的。”王建军斟酌着词句,“这次案子,飞飞表现很突出。上面……保密局的同志注意到了,觉得她是个好苗子,想重点培养。”
程秋霞手里的衣服掉回盆里,溅起水花。
“培养?啥意思?”
“就是、等飞飞大一点,如果她愿意,可以进特殊学校,学一些特殊的技能。”王建军尽量说得委婉,“她的观察力、记忆力,还有那个嗅觉,都是难得的天赋。用在正道上,将来能当公安,能破案,能为国家做贡献。”
程秋霞脸色白了:“王局长,飞飞才九岁,她还要上学……”
“当然要上学。”王建军忙说,“不是说现在就不上学了。是等初中毕业,或者高中毕业,如果她有兴趣,可以走这条路。”
程秋霞不说话,只是看着盆里的衣服,手微微发抖。
王建军知道她担心什么:“秋霞,你放心,如果飞飞真走这条路,组织上会照顾好她。你是烈士遗孀的身份,飞飞又是好苗子,前途不会差。”
“我不是担心前途……”程秋霞抬起头,眼圈红了,“王局长,老周就是干这个的,他……他牺牲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她说不下去了。
王建军心里也难受。周诚是他的连长,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程秋霞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孩子做伴,又要……
“秋霞嫂子,我不是逼你,你别担心。”王建军放轻声音,“这事还得看飞飞自己的意愿,也还早呢。我就是先跟你通个气,让你有个心理准备。而且,就算真走这条路,也不一定就像周连长那样危险。可以做文职,做技术,不一定上一线。”
“这话你说的你自己信吗?”程秋霞擦了擦眼睛,没说话。
正沉默着,院门开了。程飞背着书包回来,看见王建军,规规矩矩喊:“王叔叔好。”
“飞飞放学了?”王建军挤出笑容。
“嗯。”程飞放下书包,走到程秋霞身边,敏感地察觉到母亲情绪不对,“妈,你咋了?”
“没事。”程秋霞摸摸她的头,“去做作业吧。”
程飞没动,看看程秋霞,又看看王建军:“王叔叔,是我惹祸了吗?”
“没有没有。”王建军忙说,“飞飞可立功了,叔叔是来表扬你的。”
“嗯。”程飞这才放心,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拿出作业本写作业。
王建军看着这孩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偶尔遇到难题,会皱着小眉头想半天。就是个普通孩子,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勇敢。他忽然有些犹豫。这么好的孩子,真的要让她走那条路吗?
“王局长,”程秋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飞飞自己愿意,我……我不拦着。”
王建军看向她。
“老周说过,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程秋霞眼里有泪,但语气坚定,“飞飞有这个本事,是老天爷给的。要是她自己想为国家出力,我……我支持。”
“秋霞……”
“但我有个条件。”程秋霞看着王建军,“在她成年之前,不能让她接触危险的事。她就好好上学,好好长大。等她十八岁,自己决定。”
王建军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程飞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两个大人:“?妈,王叔叔,你们说啥呢?”
程秋霞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说我们飞飞,将来一定有出息。”
“那当然了,飞飞赚大钱,给妈买肉吃。”程飞靠在母亲怀里觉得安心。
几天后,案子彻底收尾。
林向华或者说,三胞胎里的老二,在证据面前终于松口,交代了大部分事实。他们确实是三胞胎,真林向华早死了,他们冒名顶替,潜伏多年。老大负责行动,老二负责情报,老三负责联络策反朱祥。香港那边联系人是朱祥的小儿子,出钱雇他们。
胶卷传递出去一部分,但核心的技术还没来得及插进工作团队。鸟窝传递的方式是他们独创的,因为朱祥目标太大,不能频繁接触。
至于为什么最后行动上有种分裂的感觉,原来是老大觉得钱拿够了,想收手走人,老二想干票大的,老三……老三其实早就动摇,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自杀。
案子结了。朱祥被移送司法机关,等待审判。三胞胎老大、老二在押最少也逃不脱个无期,老三已死。香港那边的线索,只能移交更高层级处理,毕竟现在是个特殊时期。
小树被保密局审查后,觉得他没嫌疑,又被安置在了永安县公安局,由女公安照顾。他不会说话,但认字,能写简单的字。王建军问他想去哪儿,他写:想上学。
程秋霞知道后,跟王建军商量:“要不……让他来落花胡同?跟飞飞他们一起上学。我家还有间空房,能住。”
王建军有些意外:“秋霞嫂子,你……”
“嗨,都是苦命孩子。”程秋霞说,“能帮一把是一把吧。不然咋整,这年头有几个领养孩子的啊?还有这么个前养父。”
小树就这样住进了程秋霞家。程飞很高兴,她多了个玩伴,虽然小树不会说话,但会用手比划,还会写字跟她交流。林青青和张铛也常来,四个孩子很快成了朋友。只是程飞发现,小树有时候会做噩梦,半夜惊醒,满头大汗。她不知道小树梦见了什么,但每次都会悄悄爬过去,拍拍他的背,像程秋霞哄她那样。
小树会慢慢平静下来,看着她,然后用手语说:谢谢。程飞暂时看不懂手语,但她能从小树的眼神里看懂。
秋意渐浓,落花胡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程秋霞家院里,程飞在教小树认字。程秋霞在厨房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隔壁李风花家在炒菜,香味飘过来。张盛慧在院里晾衣服,哼着小曲。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常。
只是偶尔,程秋霞会看着程飞发呆。她在想,这个捡来的闺女,将来会走什么样的路?
程飞抬起头,看见母亲在看她,咧嘴笑了:“妈,晚上吃啥?”
“白菜猪肉炖粉条,今天的猪肉可新鲜了,”程秋霞回过神,也笑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
“好!”
程飞拉着小树去洗手。两个孩子的手都小小的,沾了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