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青活蹦乱跳出院那天,落花胡同像过年。
她一进门就扑进程秋霞怀里,哇哇哭了一场,鼻涕眼泪全蹭在程秋霞新洗的蓝布褂子上。程秋霞也不嫌,拍着她的背哄:“好了好了,哭出来就痛快了,坏人都被枪毙了,没事了不怕哦。”
哭够了,林青青抬起一张花猫脸,抽抽搭搭地说:“程姨,我当时吓死了,心想要是再也见不到爸妈,见不到飞飞,我就……我就……”
“瞎说啥。”程秋霞给她擦脸,“这不都好好的,一堆干警想招救你呢,哪能让你被坏人带走呢。”
林青青转头看见程飞,又扑过去抱住:“飞飞!你都不知道,你出现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以为是做梦呢!”
程飞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推开她,只是慢吞吞地说:“不是梦。”
“我知道不是梦,”林青青松开她,眼睛还红着,“你咋那么厉害?还敢撞他……那儿,还泼热水!”
张铛在旁边小声说:“飞飞可勇敢了,我听我妈说,那个人被打得可惨了,都吐血了。”
“不是我打吐血的。”
“我听我妈说那坏蛋肋骨插肺里抢救了可久才活,”林青青想起那场面,缩了缩脖子,但马上又挺起胸:“活该!谁让他绑架我!还给我下药!刘阿姨都脑震荡了,我爸当时急的嘴上起了好多燎泡,晚上我妈从抢救室出来才知道我被绑架,那时候我都回家了。气的我妈到现在都斜眼看我爸,我跟你们说,我爸睡好几天书房了,嘿嘿。”
正说着,里屋门帘掀开,小树探出头来。
林青青一愣:“这谁啊?”
程秋霞拉过小树:“这是小树,以后住咱家,跟飞飞一起上学。小树,这是青青姐。”
小树看着林青青,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青青瞪大眼睛,拉着程飞到一边,压低声音:“飞飞,你家咋多个弟弟?哪儿来的?你妈啥时候生的?”
程飞也小声说:“不是我妈生的,是别人家的,他现在没家人了,就来我家了。”
“哦……”林青青偷偷打量小树。男孩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吵不闹,就是眼神有点怯,看人的时候不敢对视。
“他怎么这么腼腆啊?也不叫人。”
程飞摇头:“他不会说话。但是他认字,用手语比划交流,我正学手语呢,有时候看不懂了就会写字交流。”
“手语啊?”林青青好奇心起来了,走过去蹲在小树面前:“你叫小树?几岁了?”
小树伸出七根手指。
“七岁啊,比我小两岁。”林青青又问,“你上学了吗?”
小树摇头。
“没上过学?那谁教你认字的?”
小树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自学的?”林青青惊讶,“那你认多少字了?”
小树想了想,走到桌前,拿起程飞的铅笔,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字。”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特别规整。
“牛啊你,”林青青更惊讶了:“你没上过学,咋会这么多?”
小树又写:“朱爷爷教的,有时候教,有时候不教。多数时间不准我出房门我没事干就看报纸。”
几个孩子都沉默了。
程秋霞走过来,摸摸小树的头:“以后就好了,想出门就出门,想玩就玩。明天程姨带你去学校报名,跟飞飞一起上学。”
小树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晚上,林青青在家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白天的事。她妈赵月芬值夜班,家里就她和爸。林向国在书房看文件,听见闺女屋里动静,推门进来。
“咋还不睡?”
“爸,”林青青坐起来,“飞飞家那个小树……怪可怜的。”
林向国在床边坐下:“是可怜。爹妈都没了,自己还是个哑巴。”
“他能治好吗?”
“你妈给检查了,耳朵没问题,能听见。说不出话可能是心理上的,得慢慢来。”林向国摸摸女儿的头,“你别欺负人家啊。”
“我哪会欺负他!”林青青撇嘴,“我就是……就是觉得飞飞有弟弟了,以后就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林向国笑了:“你这孩子,还吃醋呢?”
“才没有!”林青青躺下,蒙上被子,“我睡觉了!”
第二天放学,林青青拉着张铛一起回程飞家。小树已经在家了,程秋霞下午带他去学校报了名,插班一年级,张铛刚升二年级,没办法照顾他,只能大人多盯着点。
三个女孩围着小树,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你真没上过学?”林青青又问一遍。
小树点头。
“那你那个朱爷爷都教你啥了?”
小树想了想,拿起本子写:“认字,算术,还有……看地图。”
“地图?”张铛好奇,“什么地图?”
小树画了个简单的中国地图轮廓,标出几个城市:北京、上海、广州、香港。
林青青瞪大眼睛:“你还知道香港?”
小树点头,又写:“朱爷爷的小儿子在香港。”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孩子们都知道“香港”在这时候意味着什么。
程飞打破沉默:“以后我们教你,语文、数学、还有唱歌!”
小树看着她,笑了,很淡的笑容,但眼睛弯了弯。
林青青看着,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扯扯程飞袖子:“飞飞,咱们去写作业吧。”
“小树也一起。”程飞拉过小树,“他刚来,得有人教。”
林青青不情不愿地坐下。程飞拿出三年级的数学题,小树凑过来看。那是一道应用题:“红星公社有3个生产队,第一队有45人,第二队比第一队多8人,第三队比第二队少5人,问三个队一共有多少人?”
小树看了几秒,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算了算,写下答案:143。
程飞正在掰手指头算呢,看见答案一愣:“你算出来了?”
小树点头。
“咋算的?”
小树在纸上写步骤:45+8=53,53-5=48,45+53+48=146。
程飞一看:“呀,我算错了。”她重新算,果然应该是146。
林青青也凑过来看,惊讶:“小树,你心算这么快?”
小树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写:“朱爷爷教过。”
张铛在旁边小声说:“他好聪明啊。”
林青青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本来程飞的数学不好,自己可以教她,现在来个小树,数学也好,语文也好,显得她跟张铛多笨似的。林青青觉得自己突然没来由的看小树不顺眼。写作业的气氛有点微妙。程飞教小树写字,一笔一划特别耐心。林青青在旁边看着,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写。
“青青,你咋不写?”程飞抬头问。
“不想写。”林青青撅嘴。
程飞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你有。”程飞放下笔,“因为我跟小树玩,你不高兴了。”
被说中心事,林青青脸一红,嘴硬:“我才没有!谁稀罕!”
张铛小声说:“青青姐就是吃醋了。”
“小铃铛你闭嘴!”
程飞想了想,拉着林青青的手:“青青,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就算有小树,你也是最好的好朋友。”
林青青心里一甜,但还是别着脸:“真的?”
“真的。”程飞认真点头,“我认识你最久,咱俩一起上学,一起玩,你还教我数学呢。”
林青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那好吧。”
张铛凑过来:“我呢我呢?我是第几个好朋友?”
程飞数了数:“你是第二个。”
“那第三个是谁?”林青青问。
程飞想了想:“向阳哥?”
“向阳哥是哥哥,不算。”林青青说,“勉勉强强小树排第三吧。”
小树在旁边听着,也不争,只是安静地笑。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汽车声。王建军的声音响起:“秋霞嫂子,在家吗?”
程秋霞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王局长?咋这个点来了?”
王建军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公安,抬着一个大纸箱,沉甸甸的。
“好事!快来看看,”王建军脸上带笑,“上面给飞飞的奖励,到了。”
“还有奖励?我以为最多就是几块钱呢,啥玩意啊?这么大?”
纸箱抬进堂屋,拆开。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大玩意儿,用泡沫包得严严实实。拆到最后,露出一个深棕色的木壳子,前面是块大玻璃,后面有天线,底下还有几个旋钮。
程秋霞愣住了:“这……这是……”
“电视机!”王建军拍拍那玩意儿,“北京牌,彩色电视机,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今年刚自主生产的,全县、不、全省城都是头一份。”
全家人都围过来。程飞、林青青和张铛见过,但都是黑白的,彩色的电视机那听都没听说过。
“彩色的?”林青青伸手想摸,又不敢,“真能出颜色?”
“能!我调条台,幸亏咱县里通电了,还不限电,这要是在限电的屯子里可看不了。”王建军插上电,打开开关。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屏幕上出现雪花点。他调了调天线,又转旋钮。
“有雪花点了!”
慢慢地,雪花点变成了模糊的图像,是新闻联播,播音员的脸是黑白的。
“咋还是黑白的?”程秋霞问。
“等等,这频道不对。得找北京台,北京台的都是彩色的。”王建军继续调。又转了几下,屏幕上突然蹦出颜色,一片绿油油的田野,农民在收割庄稼,麦子是金黄的,天是蓝的,“哎,就这个台。”
“哇!”几个孩子齐声惊呼,“真是彩色的!像真的,跟靠山屯里的田一个样!是麦子!”
“你看那个云彩还在动呢。”过来帮忙的干警也看直了眼。
程秋霞也看呆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知道,有钱好像都买不着,一共就生产了几千台,这台是北京那头特批的奖励。”王建军跟程秋霞咬耳朵,“飞飞这次立功是个特别大的事,上面特别关注这个案子,据说…一号都知道了。据说顺着敌特吐出来的线,端了可多老鼠窝,甚至有…”他伸手指指上面,“那的人。”
“啊?!你是说?”程秋霞震惊的瞪大双眼。
“嘘嘘嘘,据说因为这个事,有些政策要加快了。”
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的柜子上,天线拉得老长。程秋霞看着这个大家伙,心里又高兴又发愁,高兴是闺女有出息,愁是这东西太扎眼,怕招人眼红。
王建军看出她的心思:“秋霞,你放心,这是组织上奖励的,正大光明。谁问起来,就说飞飞立功得的,谁也不能说啥。可是记在大领导心里的人了,谁敢伸手啊。”
程秋霞呼噜了一把脸,更愁了。
晚上,落花胡同三户人家都挤在程秋霞家堂屋看电视。14寸的彩色屏幕前,坐了一炕的人。李风花端来瓜子,张盛慧拿来炒花生,程秋霞沏了茶。
电视里正放《新闻联播》,一身深色列宁装的女主持人,“中央电视台,现在播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重要论断…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李铁柱咂咂嘴:“这彩色的就是不一样,跟真的似的。”
“可不。”李风花嗑着瓜子,“飞飞这丫头,真给咱长脸。”
张盛慧搂着张铛:“小铃铛,你看飞飞姐多厉害,你以后也得好好学习,咱也争取当优秀工人上电视。”
张铛用力点头。
小树坐在程飞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一眨不眨。他没见过电视,更没见过彩色的。
程飞侧头看他,小声问:“好看吗?”
小树用力点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看到九点,孩子们该睡觉了。电视关了,各家回各家。程秋霞送走邻居,关好院门,回头看见程飞和小树还站在堂屋,盯着黑屏的电视看。
“还看啥?睡觉了。”
“电视反光能看见我俩呢,跟冰面似的。”程飞指着电视:“妈,这真是咱家的了?”
“嗯,咱家的。”
“以后天天能看?”
“能,但不能看太晚,不然耽误学习谁也不准再看了。”
“不耽误学习,走,小树,刷牙洗脸。”程飞高兴了,拉着小树去洗漱。小树眼睛亮晶晶的,跟在程飞屁股后头。这孩子比刚来时活泛多了。
过了几天,小树的户口办下来了,改名叫程树,跟程秋霞一个户口本。程秋霞拿着新户口本,摸了又摸。“这下好了,户口上又多一页,小树你看咱以后就是一家子了。”
程树看着户口本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
赵月芬抽空又来给程树检查了一次。检查完,她把程秋霞叫到一边。
“秋霞,这孩子生理上确实没问题,耳朵听力正常,声带也没毛病。说不出话,可能是心理创伤,吓着了,或者受了刺激,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那能治好吗?”
“难说。”赵月芬推了推眼镜,“得靠时间,靠环境。他现在在你这儿,有飞飞陪着,有学上,慢慢来,说不定哪天自己就好了。但也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程秋霞回头看程树,孩子正跟程飞一起看课本,程飞指着一个字,程树就点头或摇头。
“不爱说话也没事。”程秋霞说,“不强求。小孩子嘛,都有自己喜好的,飞飞还不爱吃青菜呢。飞飞刚来的时候也不爱说话,你看现在。没事没事,能听见就行,能认字有学上就行。”
赵月芬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的?”程秋霞也笑,“日子不还得过?这年头,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正说着,林青青风风火火跑进来:“妈!学校要组织秋收劳动,去红星公社帮忙掰苞米!让家长签字!”
赵月芬接过通知单看:“去几天?”
“三天!住老乡家!小学和初中一起去。”林青青兴奋得脸都红了,“飞飞,小树,你俩去不去?”
程飞点头:“去。”
程树看着通知单,犹豫了一下,也点头。
“那我也去!”林青青说,“咱四个一起!”
张铛也从后头跟过来:“我也去我也去!”
程秋霞看着五个孩子,程飞、程树、林青青、张铛,还有闻声过来的李向阳,笑了:“行,都去。但得听话,不能瞎跑,不能给老乡添麻烦。”
“知道啦!”孩子们齐声。
李向阳已经初三了,个高,算是大孩子了。他哑着嗓子说:“程姨你放心,我看着他们。”
“你看着?”李风花从隔壁探出头,“你自己别惹事就行!”
“妈!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儿子!”
一片笑声。
秋收劳动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落花胡同就热闹起来。
程秋霞给程飞和程树收拾行李。一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毛巾、牙刷,还有几个煮鸡蛋和烙饼。李风花给李向阳塞了一瓶辣椒酱:“老乡家菜淡,你就着吃。可不准挑食。”张盛慧给张铛带了件厚外套:“早晚凉,别冻着。”
学校操场上,两辆大卡车等着。孩子们按班级排队上车,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程飞、林青青是三年级,坐一辆车。程树是一年级,张铛是二年级的,按理该坐另一辆。但他站在车下不动,眼巴巴看着程飞。
程飞从车上探出头:“老师,让小树跟我们一起吧?”
那头由于秋游的事情,被老师重点关注的程飞刚动,班主任一个健步就过来了,低头看程树那样子,心软了:“哦,程飞的那个一年级的弟弟啊?行吧,反正孩子少,挤挤能坐下。”
程树这才上车,挨着程飞坐下。
车开了,扬起一路尘土。孩子们挤在车厢里,兴奋地唱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啦啦啦啦…”
程树不会唱,但嘴跟着动,眼睛亮亮的。
林青青凑到程飞耳边:“飞飞,你看小树,听一遍就会嘎巴嘴了,虽然没动静。”
程飞点头:“嗯。”
“他真聪明,昨天我教他一道题,他一下就做出来了。”林青青说,“比我算得还快。”她顿了顿,“飞飞,你说他以后能说话吗?”
程飞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不知道。但说不说话,他都是程树。”
林青青想了想,点头:“也对。我说不说话都是程飞好朋友排行榜第一,是不是?”
“是的,不过,你不能说话了肯定憋得慌。”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红星公社。一片望不到边的苞米地,金黄金黄的。老乡们已经在等了,戴着草帽,拿着镰刀。
孩子们被分到各家。程飞他们加上李向阳一共五个孩子。分到了一户姓王的老乡家。王家两口子,四十来岁,有个女儿在县城读高中,不在家。院子挺大,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凤霞婶子热情,端出蒸好的窝头和炖白菜:“孩子们饿了吧?快吃,吃完歇会儿,下午跟叔下地。”
“谢谢婶子。”孩子们确实饿了,狼吞虎咽。程树和程飞吃得最慢。
“这一看就是姐弟俩,吃饭都慢悠悠、斯斯文文的。”
程飞和程树相视一笑,“嗯呐,我们是一家的呢。”
吃完饭,王叔带他们去地里。苞米杆子比人还高,叶子剌人。王叔教怎么掰,一手握住苞米棒子,一手往下使劲一掰,咔嚓一声就下来了。
“注意啊,别伤着杆子,明年还长呢。”
孩子们干得认真。程飞手劲大,掰得利索。林青青娇气点,掰了几个就喊手疼。张铛细心又干过这活,掰下来的苞米整整齐齐放筐里。程树不说话,但干得最仔细,一个苞米棒子掰下来,还把上面的须子捋顺了。
李向阳是劳动主力,一筐一筐往地头扛。
干到太阳西斜,一片地掰完了。孩子们累得坐在地头,手上全是苞米叶划的红道子。
王叔笑:“孩子们辛苦了,晚上让凤霞给炖小鸡!”
“哇!有鸡吃。”孩子们又精神了。
晚上,张凤霞真炖了一锅小鸡炖蘑菇,香飘满院。就着贴饼子,孩子们吃得满嘴油。
吃完饭,累了一天,洗洗就睡。王家炕大,五个孩子加王叔张婶,睡得下。程树挨着程飞,林青青挨着程飞,张铛挨着林青青,李向阳睡炕梢。
灯一关,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
林青青小声说:“飞飞,你睡了吗?”
“没。”
“我手疼。”
“我看看。”程飞摸黑抓住她的手,“破皮了,明天别使劲了。”
“嗯。”林青青顿了顿,“飞飞,今天掰苞米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小树以前过的啥日子啊,连门都不让出。”
程飞没说话。炕那头的程树也醒着,听见了,但没动。
“以后就好了。”程飞说,“以后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啥就干啥。”
“对。”林青青说,“等回县城,我带他去供销社,买糖吃。”
“我也带,我妈给我零花钱我攒着呢。咱们吃大白兔还是水果糖?”张铛也小声说。
“我听说供销社要进巧克力的牛轧糖呢,叫什么不老糖。”林青青说。
“不老糖?吃了不老吗?”
“是不老林。”李向阳说。
程树听着,眼睛在黑暗里眨了眨,嘴角慢慢弯起来。
窗外,秋虫唧唧地叫。远处传来狗吠,几声之后又安静下来。这是个普通的秋夜,在普通的农村,几个普通的孩子,做着普通的梦。但对他们来说,这普通,就是最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