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彪子也跟着落了下来，四只爪子无声地踩在碎石子上。
她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它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则纵身落入了院内。
当白未曦走进晏疏的房门时，床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窸窣声。
晏疏几乎是弹起来的，他的衣领皱巴巴地翻着，眼睛瞪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又来了！”他的声音高了些，“你们有完没完？不是说了今夜不会再来——白姑娘？”
他看清楚眼前来人之后，立即从床沿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未曦面前。
“未曦！”
这是他第一次叫‘未曦’。
疾步走来的晏疏，头上那根歪到耳朵边上的毛笔簪子滑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来了，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一晚上是怎么过来的？你……我……”
他深吸了口气，“我跟你说，这里不对劲。这些人，我觉得她们不是人！”
白未曦看着他。
“你听我说！”晏疏见状，急促道：“她们绝对不是人！你想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一院子年轻女子？个个都穿得花枝招展的，一个男的都没有，这正常吗？门闩对她们来说跟没有一样！大半夜的，一个一个往我屋里钻，说话黏黏糊糊的，看人的眼神跟看一块肥肉似的，这能是人？”
他越说越急，在屋里焦躁地踱了一圈。
“我来的时候就不该信那个猎户！”他停下脚步，带着恼，“一个猎户，跑到青溪村，说他媳妇病得下不了床，跪在地上求我来，我看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想着人命关天就跟着来了。”
“走了一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深，我问了好几回还有多远，他就说快了快了。结果到了地方，他说了句其实是受这家人之托请他来的，然后便跑了！”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我当时心里就发毛，可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扭头就走。见了主家，那位大姐又端茶又倒水，说她们姐妹几个相依为命，山里请个大夫不容易，说着说着就掉了泪。我看她们也都是柔弱女子，山里生活也不易，心里就想，管他猎户怎么回事，先把病人看了再说。谁知道……”
他张开双臂，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又指着桌上那碗已经结了一层薄油的汤，“谁知道我前脚给人看完病，后脚她们就换了副面孔，我这一晚上就没合过眼！”
他顿了顿，看着白未曦那双在月光下依旧幽黑平静的眼睛。
晏疏稍作犹豫，最终还是深吸了口气，将压了很久的话讲了出来。
“我不知道你和绯瑶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们不说，我就不问。但我知道你们是好的。”
紧接着，他闭了闭眼，“未曦，她们，究竟是什么？”
白未曦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越过他，在桌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她伸手把那碗已经结了一层油膜的汤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倒了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们是女魅。”
晏疏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女什么？”
“女魅。”白未曦又说了一遍，把茶盏搁回桌上，“是山林里的地气和风月精气凝出来的。没有血肉本源，但会凝聚出凡人的肉身。”
“这肉身跟寻常女子没什么两样，会饿，会累，会生病。思虑重了会头疼，着凉了会发热，郁结在心久了，身子就虚下去。法术治不了肉身的病，只能找大夫。所以她们请了你来，是真的病了”
晏疏闻言，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化着，先是惊讶，然后是思索，“所以那三姐妹，是真的气血两虚？”
“是。”
“可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那她们大半夜往我屋里钻是干什么？”
白未曦看着晏疏一脸疑惑的模样，继续道。
“女魅不害人，不吸阳气，只想与人温存相伴。她们不会损伤男子身体，只出于爱慕。”
“至于来你屋子，”白未曦神色依旧平静。
“她们只是见到忽然来了一个年轻端正的大夫，又会看病，又会说体己话，自然觉得新鲜。你若愿意，跟她们快活也无妨，不伤你身子。”
晏疏闻言，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他往后踉跄了半步，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白未曦，指尖微微发颤：“白姑娘，你这是什么话！”
“不愿？”白未曦手臂搁在桌沿上，“还是不敢？不过无论何种倒也寻常。”
“我，我只是觉得……人妖殊途，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晏疏的声音低了一些。
白未曦看着他，目光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注视。
“你对绯瑶也是这般。”
晏疏的脸瞬间不自在起来。
他当然知道白未曦在说什么。以前他对绯瑶，确实没怎么藏着掖着。
可后来……
他不是不喜欢了，他确实是……有些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