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铁砸回屋顶的声音还没消失,陈岸的手还贴在发烫的铁皮上。他忽然听见村口有人吵。
他转头一看,一群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脚步乱,说话也乱。小满听见了,抱着算盘就往那边跑。周大海拄着一根断掉的桨跟在后面,喘得厉害。
“怎么又来了?”周大海嘟囔,“刚处理完天上掉下来的铁块,又要对付什么?”
陈岸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到的三行字——坐标、日期、八十六块五。他知道这事没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动静。
人群停在广场中间。陈岸走过去,一下子愣住了。
广场上有上百个“他”。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子,胳膊上的伤痕也都一样。每个人都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浪花、鱼篓、太阳升起的大海——都是签到系统以前奖励过的东西。
一个“陈岸”站出来,举起木牌:“乡亲们,我才是真的!系统每天给我东西,你们不信可以看!”
另一个马上说:“你才是假的!你的版本是昨天的,我的才是今天的!今天签到送‘潮汐预判’,我已经用了!”
第三个冷笑:“你们两个都是假的。昨晚台风来的时候,只有我在场。系统认的是我。”
村民们全傻了。有人说这个像,有人说那个更像。连小满都看懵了,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抓着算盘。
周大海吐了口唾沫:“见鬼了,哪来这么多陈岸?莫不是昨晚那道光把人复制了?”
陈岸没动。他盯着这些人,发现不对劲。他们说话太整齐,像一起背书。而且没人眨眼,站姿一模一样,连风吹头发的方向都一样。
他抬起右手,轻声说:“今日签到成功。”
立刻,机械女声响起:“获得xx。”
周围一下子安静。
所有“陈岸”同时僵住。脸上表情停了一秒。接着,他们一个个张嘴,发出系统提示音。
“获得鲍鱼定位。”
“获得防滑胶靴。”
“获得声呐探鱼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杂音,听得人耳朵疼。
陈岸皱眉。他明白了——系统只认他一个人。这些是假的,连声音都是模仿出来的。
他掏出声呐仪,看了一眼。屏幕有裂痕,是刚才拉磁铁时撞的。他没管,拿出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
血流了出来。
他把血滴在仪器上。
“滴”的一声,机器亮了。红光从底部扫出,像探照灯一样照向人群。
第一道光照到一个“陈岸”。那人身体一抖,脸上开始冒汗,皮肤变软,五官往下塌,整个人变成一滩水,顺着地缝流走了。
第二道光扫过去,又一个人融化。
第三、第四个……红光一路扫过去,那些“陈岸”一个接一个倒下,像雪化了一样。不到两分钟,全没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摊湿水,闻起来像海水混了铁锈。
村民全看呆了。
有人结巴:“这……这是啥?”
周大海挠头:“我还以为是你失散的兄弟……结果是水做的?”
小满蹲下,用算盘杆碰了碰地上的水,抬头问:“哥,它们为啥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陈岸收起仪器,手指还在流血,他随便抓了把泥按上去:“系统说了。”
“说什么?”
“【需用宿主基因进行镜像对比】。”
话刚说完,手腕又热了一下。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基因匹配完成,启动深层扫描】
话音落下,地面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晃,是有节奏的跳动,咚、咚、咚,像心跳。
大家顺着声音找,最后看向村后山坡——赵有德的坟。
那座坟本来塌了一半,是暴雨冲的。现在,坟土在往上拱,好像下面有什么要出来。
“我去看看!”周大海拿起火把就要冲。
“别去!”陈岸一把拉住他,“不能点火。”
“为啥?”周大海瞪眼,“等它炸出来伤人?”
“这不是尸体,是数据变的。”
“啥?”
“就是……信息变成了人形。”陈岸自己都觉得难懂,但只能这么说,“你烧纸能烧出电脑病毒吗?不能。这些东西要是烧了,可能会出大问题,比刚才那些假我还麻烦。”
周大海愣住,火把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坟头“轰”地炸开。
泥土飞溅,碎石乱蹦。一个身影从坑里爬出来。
是赵秀兰。
但她不是一个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上百个“赵秀兰”从地下爬出来。她们都穿着旧蓝布衫,梳着麻花辫,脸上没有表情。出来后也不说话,站成一排,手背朝上,露出同一个星形伤疤。
那伤疤不像烫的也不像划的,像是长在皮肤里的,边缘有一点银光。
小满头皮发麻:“她们……都在看哥。”
没错。所有“赵秀兰”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陈岸。
周大海咽了口唾沫:“这比刚才那群水人还吓人……你说她们会不会冲过来?”
“不会。”陈岸看着她们的手,“她们在等。”
“等啥?”
“等信号。”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个“赵秀兰”突然抬手,指尖对准月亮。其他人立刻跟着做,上百只手一起指向夜空。
天上挂着两个月亮。
一个是真月亮,亮亮的。另一个偏南一点,颜色灰,轮廓模糊,像是坏掉的镜子。
陈岸眯眼。他知道那不是月亮——那是昨晚磁铁升空前,监测站顶上那个老磁力仪的投影。它一直挂在那儿,没消失。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她们不是来找我的,是要接收信号。”
小满赶紧掏出草纸和铅笔:“哥,我要记下来吗?”
“记。”他说,“每个位置,每只手的角度,全部写清楚。”
小满蹲下,一边数一边写。她发现这些人站的位置有规律,像某种密码。
周大海还在看火把:“真不能烧?一把火烧干净,省得半夜出来吓人。”
“烧不得。”陈岸摇头,“她们是信息体,不是活人。毁掉就像强行删除文件,系统会反噬。”
“系统还会生气?”周大海咧嘴,“那你岂不是成了修电脑的?”
陈岸没笑。他把声呐仪调到低频模式,对准那些“赵秀兰”。
仪器嗡了一声,屏幕上出现波形图。不是心跳也不是呼吸,是一段重复的声音,很低,像海底传来的震动。
“有数据。”他说,“她们在传东西。”
“传给谁?”
“不知道。”他抬头看向那颗“假月亮”,“但方向是那里。”
周大海啧了一声:“所以现在咱们仨,守着一百多赵秀兰,外加天上一块破铁影子,等着她们发完消息?”
“差不多。”
“离谱。”周大海把火把插在地上,坐到石头上,“我宁可再去拉一次网。”
小满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抬头问:“哥,她们为啥非得长成赵秀兰?换个别人不行吗?”
“可能因为她是第一个被系统记录的人。”陈岸回想了一下,“你举报她爸那天,我正好在码头签到。系统录下了她的样子和声音。也许那时候,数据就被存下来了。”
“所以她是模板?”
“嗯。”
“那……”小满声音小了,“你以后也会被复制吗?”
陈岸没回答。他看着那些静静站着的人,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不怕假的他。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自己都说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陈岸。
远处海面,还有一些发光的小点漂着。其中一个忽然闪了一下,发出一个短音。
《茉莉花》的第一个音。
声呐仪屏幕上的波形猛地跳了一下。
陈岸立刻抬手,让大家安静。
他重新启动扫描,把频率对准那段音频。仪器自动追踪,波形慢慢稳定,显示出一串数字:
86.5, 113.26, 23.12……
和磁铁上出现的三行字,一模一样。
“她们在重复。”陈岸说,“同样的信息,从不同地方发出来。”
“意思是?”小满问。
“有人想让我们记住这些数字。”他盯着屏幕,“一遍不够,就发一百遍。一个人不行,就造一百个。”
周大海站起来,走到一个“赵秀兰”面前蹲下。那张脸很平静,不像真人。
“你说……她们知道自己是假的吗?”
没人回答。
风吹过,蓝布衫轻轻摆动。上百个“赵秀兰”站着不动,手背的星痕对着月亮,像在等什么回应。
陈岸握紧声呐仪,手都发白了。
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真正的危险不在外面。
而在系统深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正从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挤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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