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参的喜气还没散尽,林场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苗圃被拱了。
苗圃在林场东边的一片平地上,是张西龙开春时带着大伙儿开出来的,种了上百棵红松苗和落叶松苗。这些小树苗是林场的将来,张西龙像伺候小孩一样伺候它们,浇水、除草、防虫,一样都不敢马虎。可这天早上,赵虎子去苗圃查看,回来时脸色铁青。
“西龙哥,苗圃让人给拱了!”
张西龙心里一沉,跟着赵虎子跑到苗圃。一看,气得肺都要炸了——苗圃东边的一大片,树苗倒了一大片,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还有的被啃得只剩一根光杆。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蹄印,大的有小孩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新鲜的泥土翻了一地,像是刚被犁过一样。
“是野猪。”王三炮蹲在地上,捻起一撮粪便闻了闻,“一大群,至少十几头。领头的公猪不小,看这蹄印,少说也有三百斤。”
“妈的!”栓柱气得骂了一句,“西龙哥,我带人去追!这帮畜生,不收拾不行!”
张西龙没急着说话,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蹄印和粪便。野猪的蹄印很深,说明它们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祸害的。粪便很新鲜,边缘还没干,说明就是昨晚的事。
“虎子,附近有没有野猪的踪迹?”他问。
赵虎子摇摇头:“前几天巡山没发现,可能是从别处窜过来的。”
张西龙站起身,看着那片被糟蹋的苗圃,心疼得直抽抽。这些小树苗,是他一棵一棵挑的,一锹一锹种的,一桶一桶浇的。他指着那些倒伏的树苗,对栓柱说:“看见没?这不是普通的祸害,是故意的。野猪这东西记性好,来过一回,尝到甜头了,还会来。”
“那咋办?”栓柱急了。
“治。”张西龙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但不能硬来。野猪群里那头公猪精得很,硬打打不着。得用脑子。”
回到场部,张西龙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老头儿佟德胜也来了,蹲在墙角抽旱烟,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嘴:“野猪这东西,鼻子灵,你越追它越跑。得让它自己送上门来。”
“佟叔,您有啥法子?”张西龙问。
老头儿磕了磕烟灰:“老辈人有个土法子,叫‘食诱’。在林子边上撒点粮食,野猪来吃,吃顺嘴了,就不走了。到时候你们在暗处埋伏,一网打尽。”
王三炮也点头:“这法子行。我年轻时用过,管用。”
张西龙想了想,决定采纳这个法子。他让人去县城拉了几百斤老玉米,又在苗圃周围的林子里选了几个点,撒上玉米粒和“药猎”的药丸子。这药丸子是他自己配的,用老药头的方子,曼陀罗花、洋金花、乌头、草乌研成粉末,用蜂蜜调和,搓成小丸。野猪吃了,就会昏睡过去,不伤性命,也不伤皮子。
“这药管用吗?”栓柱将信将疑。
“管用。”张西龙说,“以前在屯里试过,麻翻过狼和野猪。就是剂量得掌握好,多了毒死牲口,少了麻不倒。”
他在玉米堆里拌了适量的药丸,搅拌均匀,撒在林子里。剩下的玉米,堆在几个固定的点,让野猪慢慢吃。
头两天,野猪没来。玉米堆得好好的,一颗没少。栓柱有些急了:“西龙哥,是不是药味太重,野猪闻出来了?”
“不会。”张西龙摇摇头,“药丸是用蜂蜜调的,有甜味,野猪闻不出来。再等等。”
第三天,玉米堆被动了。赵虎子一大早去查看,发现东边的玉米堆少了一半,地上有新鲜的野猪蹄印和粪便。
“来了!”张西龙眼睛一亮,“今晚就动手。”
傍晚,张西龙带着栓柱、铁柱、赵虎子三个人,在苗圃附近的林子里埋伏起来。他们穿的是深色的衣服,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敢动。王三炮在另一侧,带着狗准备堵截。老头儿佟德胜非要跟着来,张西龙拦不住,只好让他跟在后面,嘱咐他千万别出声。
天渐渐黑了。林子里暗下来,各种声音却多了起来。猫头鹰的叫声,蟋蟀的叫声,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张西龙趴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撒了玉米的空地。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栓柱紧张地握紧了枪,被张西龙按住了。那声音越来越近,是蹄子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
黑影从林子里钻出来了。先是一头大公猪,黑乎乎的,像一块移动的大石头。它站在空地边上,四处张望,鼻子不停地抽动,闻着空气中的气味。确认没有危险后,它才慢悠悠地走向玉米堆。
后面跟着一群野猪,大大小小十几头。有母猪,有半大的猪崽,还有几头刚断奶的小猪。它们挤在玉米堆前,拱着、抢着,吃得欢实。玉米粒被嚼得嘎嘣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张西龙屏住呼吸,看着那头大公猪。它吃得最欢,嘴巴插在玉米堆里,头都不抬。其他的野猪也放松了警惕,只顾低头抢食。
“差不多了。”张西龙心里默念。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那头大公猪的动作开始迟缓了。它晃了晃脑袋,后退了一步,又晃了晃,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后腿也不听使唤了,整个身体歪倒在玉米堆旁。
“倒了!”栓柱兴奋地低喊。
“别急,再等等。”张西龙按住他。
其他的野猪也开始出现症状。有的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有的趴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还有的直接倒头就睡,呼噜声都出来了。
“差不多了。”张西龙站起身,“动手!”
众人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用绳索和套索把倒地的野猪一头一头捆住。那头大公猪最大,三个人才把它翻过来,四条腿绑在一起。它昏睡得很死,怎么折腾都不醒。
“一、二、三、四……”栓柱数着,“九头!九头野猪!”
“加上跑了的,这窝猪少说也有十五六头。”王三炮走过来,踢了踢那头大公猪,“这头是领头的,三百多斤。剩下的几头,跑了就跑了吧,留点种,明年还有得打。”
张西龙点点头,让人把野猪抬回场部。九头野猪,浩浩荡荡地抬回去,场面颇为壮观。
天亮了,林爱凤和大嫂起来做早饭,看见院子里堆了一地的野猪,吓了一跳:“我的天!你们这是把山里的野猪都抓来了?”
“嫂子,这不算多。”栓柱得意地说,“还有好几头跑了,不然更多!”
大嫂围着那些野猪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这大公猪真大!得有四五百斤吧?”
“三百多斤。”张西龙笑了,“不过也够大了。”
野猪怎么处理,张西龙已经有了打算。大的公猪杀了吃肉,皮子硝好卖钱;母猪留着,送到养殖场去,跟家猪配种,改良品种;小猪崽养大了再杀。
王三炮听说要把母猪留下配种,有些担心:“野猪性子烈,怕不好养。”
“不怕。”张西龙说,“赵小军那小子有经验,他在养殖场干过,知道怎么对付野牲口。再说了,咱又不是养一头两头,养多了,它们就不闹了。”
王三炮点点头:“那倒是。牲口这东西,也怕孤单。”
野猪的事处理完了,张西龙又让人在苗圃周围加固了围栏,挖了排水沟,防止野猪再来。赵虎子不解:“西龙哥,野猪不是被咱抓了吗?还加固干啥?”
“防患于未然。”张西龙说,“今儿来一窝,明儿可能又来一窝。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得提前把篱笆扎紧。”
赵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带着人干活去了。
老头儿佟德胜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野猪,吧嗒着烟袋,忽然说了一句:“西龙,你这‘药猎’的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药头教的。”张西龙蹲在他旁边,“他在屯里住过一阵,留了个方子。我试了几回,管用。”
老头儿点点头:“老药头我知道,那是个能人。他懂的东西多,可惜死得早。”他顿了顿,又说,“这药猎的法子好,不伤牲口,不伤皮子。比用枪强。枪一响,牲口跑了,皮子也坏了。药猎悄没声儿的,啥也不耽误。”
“佟叔,您想学?我教您。”
老头儿摆摆手:“我老了,学那玩意儿干啥。你学会了就行,传下去,别断了。”
张西龙点点头,心里想,这药猎的法子,确实不能断。它不是邪门歪道,是山里人智慧的结晶。用药麻翻猎物,不伤性命,不伤皮子,还能活捉。这法子,比用枪文明多了。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经过记在本子上。野猪群的规模、活动规律、食诱的效果、药猎的剂量,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经验,以后用得着。
林爱凤端着一碗汤进来,递给他:“还不睡?”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野猪肉汤,鲜得很。“今天抓了九头野猪,够吃一阵子了。”
“我听说了。”她坐在他旁边,“嫂子高兴坏了,说今年的猪肉不用买了。”
他笑了:“嫂子就知道吃。”
她靠在他肩膀上:“她也知道干活。今天帮着收拾野猪,忙了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回头让她歇两天。”
“她哪歇得住。”林爱凤笑了,“她就是闲不住的人。”
张西龙也笑了,把汤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只昏睡未醒的野猪身上。它们躺在柴堆旁边,打着呼噜,睡得正香。明天醒来,它们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片熟悉的老林子里了,而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张西龙不会亏待它们,有吃有喝有住,比在山里饥一顿饱一顿强。
这就是命。野猪的命,也是他张西龙的命。都是老天爷给的,都得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