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并未持续太久，谭紫狗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顾司主，死了。”
赵景握着酒杯的手指没有半分颤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此事我已知晓。”
“顾司主自从运京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纷乱，整日唉声叹气。”
谭紫狗的眼神有些发散，仿佛在回忆那段时日。
“他早早便被自己体内的那条玄蛇找到了心神的空档，最后……最后趁着他铭纹突破的要紧时刻，将他整个人都吞吃了……”
话音落下，气氛愈发沉闷，空气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桌上唯有酒水不断，一杯接着一杯，仿佛只有那辛辣的液体才能暂时麻痹那份深埋心底的沉重。
谭紫狗好似抓住了这难得的宣泄机会，一改往日的行事风格，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从方州通幽司的捉襟见肘，到与赤浪门摩擦的伤亡惨重，再到总司那边的漠不关心与苛责。他平日里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尽数倾吐而出。
赵景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为他再斟满一杯酒。
这期间，赵景也问起了刘家一家的近况。
当得知他们一家有独孤绝尘顶着，如今倒也没有什么影响，赵景心中才算落下了一块石头。
一个多时辰过去，桌上的酒壶早已空了好几个。
谭紫狗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但神智却似乎因为酒精的挥发而清明了些许。
赵景站起身，看向谭紫狗，郑重地拱了拱手。
“此别之后，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谭大人，珍重。”
谭紫狗也晃晃悠悠地站起，拱手还礼，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赵景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打算离去。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谭紫狗喊声。
“赵景！”
赵景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其实他早就察觉到，谭紫狗的心里还藏着更深的事情。
只见谭紫狗面色严肃，眼神再无半分醉意，只剩下决绝。
“两天之后，可否再来寻我。”
“何事？”赵景问道。
“把这次交易的丹药送回方州……”
“这次出行，我们已经被赤浪门的长老盯上了，恐怕……很难送得回去了。”
谭紫狗的声音十分平静，他早在路途中途便已发现端倪，只是那暗处的修士一直隐而不发，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
谭紫狗不敢点破，只能硬着头皮走到这万宝楼。
赵景的突然出现，让他看到了一丝将丹药送回方州的希望。
“你向万宝楼求助不行？不过是花些灵石的功夫。”赵景有些不解。
谭紫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万宝楼那边不会插手大运与赤浪门的恩怨。况且，好几位受伤的通幽，时间也不多了。”
赵景沉默了片刻，看着谭紫狗那张沉重的脸，最终缓缓开口。
“你只管前行，剩下的有我。”
“赤浪门的长老乃是三劫修士！他们并不知晓你的存在，你只需要用血遁带着东西离去即可！”谭紫狗觉得赵景太过托大了，急忙劝说，这赤浪门可不是大运周边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宗门。
赵景听罢，只是咧嘴一笑，十分张狂。
“放心！四劫以下，我已无敌！”
话音未落，他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客栈。
只留下谭紫狗一人，愣在原地，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司主？我还说您人哪去了，这般久都见不着。”孙秋堂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将谭紫狗从震惊中唤醒。
而一旁的梁远，则是看着一脸酒气的谭紫狗，小心地窃笑着，感情司主不是去办正事，是自己跑来吃独食了。
“无事。”谭紫狗掩去所有情绪，转身带着二人上了楼。
……
两日之后，天高云淡。
谭紫狗驾着玉剑，带着孙秋堂与梁远，踏上了归途。
然而，没飞出几百里，高空之上，云雾之间，便有异象陡生。
术法光华纷飞，爆喝之声如同惊雷齐鸣。
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长河自九天之上奔涌而下，宛若天瀑倒悬，所过之处，连云层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而与它对冲的，是一片滔天的赤色洪流，洪流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流转，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血浪与赤流在天上肆意翻涌，互相争锋，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毁灭性的威能，将天空搅得一片混乱。
孙秋堂当即脸色大变，他认出了那赤色洪流正是赤浪门的独门法术。
看着这般惊天动地的威势，天上斗法的，定然是赤浪门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只有那初出茅庐的梁远，还不知天高地厚，看着天上那般震撼的景象，满眼都是兴奋与向往，口中大呼过瘾。
他刚通幽不久，一直待在方州，从未与赤浪门的人真正对上过。
不多时，那惊天动地的争斗忽然一滞，随后一道血红的刀光斩破云霞，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浪，吹的下方三人衣领胡乱摇摆。
数具被抽干了所有血肉的干尸，从翻涌的云层中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其中一具干尸，身上还穿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血红长袍，正是那赤浪门长老的服饰。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血色遁光撕裂云层，朝着西方而去。
地面上，玉剑上的三人都下意识地投去了目光。
谭紫狗的眼神里是无法言说的复杂，孙秋堂的目光中充满了疑惑，而梁远的脸上，则写满了渴望。
“哎！”
良久，谭紫狗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驾起玉剑，继续向着方州的方向前行。
他在哀叹，哀叹运州总司为何做出了那许多昏庸的抉择，竟将这等人物逼到了对立面。
谭紫狗现在只盼，只盼赵景日后当真起势，心中还能存有一份大义，希望他能分得清通幽司，与大运治下那些无辜的平民百姓。
而不远处的另一片高空之上，汐小姐与万宝楼主，正隐匿着身形，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四劫以下，我已无敌？打得这般艰难。”汐小姐轻声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前几日听到此言，她还差点信了。
“此子已然有了自己的造化，只可惜，大运把握不住。”那万宝楼主的声音也是有些惋惜。
“或者说，这等造化，本就不应属于大运？”汐小姐反问道，赵景这势头继续下去，不用多久也可以是这里的一方霸主了。
万宝楼主沉默了一会，终是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