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数百里之外,幽暗森冷的北平城主府正殿。
沉沉烛火摇曳明灭,映照得殿内光影斑驳、阴寒刺骨。
我端坐于主座之上,指尖轻捻着那颗澄澈剔透的蓝水晶,水晶之内光影流转,将津渡府整夜的动静分毫毕现——钟明朗独坐黑暗、彻夜无眠的隐忍煎熬,他封存神兵、心生芥蒂的重重疑虑,他强忍悲恸、整装立世的克制隐忍,尽数落入我的眼底。
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冽的弧度,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筹谋。
钟明朗以为将破域斧收入虚空芥子,便是万无一失的封存。
他不知,这寻常修士无人可触、无人可唤的芥子秘境,困得住天下所有人,唯独困不住我。
千年秘辛,世人一无所知。
上古魔尊先祖耗费无尽心血,淬炼出破空、破域两柄绝世魔兵,一分为二,同源共生,血脉相连,心念相通。
百代以来,破空刃世代执掌于阴月一脉,如今正在我手中。
这两柄魔器天生存有冥冥羁绊,气息互通、神魂相引。
普天之下,除却当年锻造双兵的魔尊先祖,唯有手握破空刃的我,能够穿透一切结界屏障、破开所有虚空禁锢,无视芥子秘境的隔绝,精准锁定破域斧的藏匿之地,强行将这柄魔域至宝隔空召唤而归。
钟明朗今夜的封存隐忍、自我禁锢,看似是避开了魔域的觊觎,实则恰恰落入了我步步布下的棋局。
我眼底寒芒微闪,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温凉的蓝水晶,心中筹谋已定。
破域斧沉寂人间数百年,被人族强行封印驯化,替凡人镇守山河、对抗魔域,这本就是我绝不能容忍的耻辱。
属于魔域的雄兵,终究要归于魔域。
棋局已成,时机恰好。
只需静待最佳契机,我便可凭破空引破域,将这柄流落人间百年的魔器,亲手取回。
我转身看向身侧静立的哥舒危楼,眸色柔和,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阿初,我去去就回。若是阿令前来寻我,你便替我遮掩一二,莫让他察觉异常。”
我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与暖意。
关山令自上次我重伤殒身、再度归来之后,便愈发寸步不离、事事上心。
他性情本就缜密执拗,如今更是将我护得密不透风,半点风险都不肯让我沾染。
若是被他知晓,我要独自踏入凶险莫测的虚空芥子,强行取回破域斧,他必然会第一时间出手阻拦,拼死不许我涉险。
不仅如此,他定会执意伴我同行。
可虚空芥子乃是游离三界之外、不受法则约束的混沌秘境,其内凶险非常,非魔尊本源神魂根本无法踏足。
关山令修为虽高,却终究是底蕴不如我魔尊血脉,根本扛不住虚空乱流的侵蚀,此番险境,他半步也入不得。
与其让他徒增担忧、焦灼挂心,倒不如我悄然独行,稳妥了结此事。
哥舒危楼抬眸望我,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沉忧色,薄唇微抿,双拳下意识微微收紧。
他心知我谋定而后动,一旦决意,任凭何人都拦不住,万般劝阻的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恳切的叮嘱:
“你务必千万小心。不求功成,不求得斧,只求你平安归来。哪怕空手而归,也绝不能让自己身陷险境、分毫受伤!”
语气里满是无力的担忧,却依旧选择顺从我的心意。
我轻轻颔首,眸底漾着胸有成竹的淡然自信。
我身负魔尊本源神格,掌魔域至高灵力,更有同源破空刃随身护法。这茫茫虚空纵是凶险万分,于我而言,亦有十足把握全身而退。
不再多言,我缓缓盘膝落座,身姿安稳入定,双目轻轻阖起。呼吸逐渐绵长匀净,心神一点点沉淀放空,摒弃外界所有杂念。
须臾之间,肉身稳稳驻留原地,一缕纯粹凝练的魔尊神魂,悄然脱体而出,化作一道幽淡无光的魂影,轻轻飘向无边无垠的黑暗虚空。
真正踏入虚空芥子的刹那,周遭所有光亮、声响、法则尽数湮灭。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昼夜晨昏,目之所及,是亘古死寂、浓稠如墨的绝对黑暗。
整片混沌虚空沉浮不定,暗流汹涌奔腾,无形无状的虚空乱流纵横交错,如同蛰伏暗处的凶兽,无声奔涌、四处窜动。
无数大小不一的漆黑旋涡隐匿在沉沉黑暗深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或缓缓旋动、或极速轮转,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有的旋涡细小如星点,却能吞噬灵力;有的广袤如瀚海黑洞,吸力滔天,一旦不慎靠近,神魂便会被瞬间卷入、绞碎消融,永世沉沦在混沌虚无之中,再无脱身之机。
整片虚空处处是杀机,步步藏凶险,气流诡谲难测,旋涡神出鬼没,静谧的黑暗之下,暗藏着足以撕碎万物的恐怖力量。
我神魂悬浮于混沌中央,神色沉静从容,无半分惧意。
掌心摊开,幽光一闪,通体覆着暗紫魔纹的破空刃稳稳浮现,静静卧于我的神魂掌心,刃身微凉,魔气渊深沉稳。
我眸光轻凝,心神传念,轻声嘱道:“破空,寻它。”
破空刃与破域斧同源共生,跨越千年阻隔,寻归破域。
话音落,我任由神魂随着无序的虚空气流缓缓游荡,身形轻盈闪避着迎面袭来的乱流与暗旋。我不断微调掌心破空刃的朝向、角度、灵力输出,耐心试探茫茫虚无中的同源气息。
一遍、两遍、三遍……
黑暗沉寂,无边无际,数次试探皆只有茫茫混沌的回应,毫无异动。
我耐下心神,不急不躁,在凶险重重的虚空之中持续感知、搜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再度催动魔元、放大感知的瞬间——
“铮——!”
一声清越通透、穿透混沌的金石鸣响,骤然自掌心炸开!
原本沉静无光的破空刃,刃身忽然震颤不止,通体流转的暗紫魔纹尽数亮起,一点点溢出细碎璀璨的金色光点,星星点点,缀满整柄魔刃,在漆黑死寂的虚空之中格外耀眼。
我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亮至极的惊喜,神魂微微颤动,唇角不自觉轻轻扬起,压不住心中的期许与振奋:“破空,你感应到破域了?”
千年离散,终有共鸣!
“破域斧在哪里?快带我去!”
我即刻催动心念,急切探寻同源踪迹。
似是听懂了我的指令,破空刃周身金光大盛,骤然挣脱我的掌心束缚,凌空悬浮而起。
锋利的刃尖微微一转,坚定不移地指向虚空东北深处的某一处晦暗点位,金光笔直凝练,如同定针锁死坐标,再无偏移。
我眸光一亮,瞬间洞悉其意。
找到了。
破域斧,就在那片虚空深处!
“破空,我们走!”
我轻喝一声,神魂紧随凌空飞掠的魔刃,循着金光指引的方向疾速前行。
一路之上,无数暗流旋涡在身侧飞速掠过,恐怖的吞噬之力近在咫尺。
我凭借魔尊本源神魂,从容闪避所有混沌杀机,身形穿梭在漆黑虚无之间,进退自如,稳而不乱。
越是向前,破空刃身上的金光便愈发炽盛、愈发滚烫,震颤共鸣的频率也越来越急促。
那股跨越千年、血脉同源的羁绊气息,愈发清晰、愈发浓郁,牢牢牵引着我们不断靠近。
同源相吸,双兵呼应,本是一体,分隔千载,此刻终于遥遥相认。
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欣喜与动容。
流落人界、被人族封印驯化、替敌护世千年的破域斧,今日终于有望挣脱桎梏,重归魔域,重归旧主。
这份期待,足以抵过虚空所有凶险。
片刻之后,凌空疾驰的破空刃骤然稳稳悬停在虚空中央,不再向前分毫。
此刻它身上的金光已然盛极至极致,彻底褪去暗紫底色,化作夺目炽白的神辉,光芒凛冽刺眼,亮度抵达顶峰,茫茫漆黑虚空尽数被照亮,耀得人几乎无法直视。
我凝神望去,心底瞬间了然。
这里,便是钟明朗用以藏匿封存破域斧的专属虚空芥子,是他以自身神魂灵力筑造的私密秘境。
可入目之处,依旧是沉沉黑暗,空空荡荡,无物无形。
明明精准锁定了坐标,清晰感知到破域斧就近在咫尺,可视线所及,却不见斧影、不闻斧鸣,看不见、摸不着、触之无物。
我心底了然轻笑。
这便是虚空芥子的精妙之处。
钟明朗以自身神魂为锁、心念为码,为破域斧设下了一层无形的禁制密码。
芥子空间隔绝一切外探神识,若无正确心念密钥,任你修为通天,也无法窥见其内分毫,更无法取出封存之物。
寻常修士、仙门大能到此,唯有束手无策。
可他不知,他锁住的是一柄人族眼中的神兵,却是我同源共生的魔域魔兵。
今日我来,不为破解心念密码,只为以同源本源,暴力破禁,强行召回!
而掌心凌空震颤的破空刃,便是我唯一、也是最无解的破锁利器。
我稳住神魂,凝神聚力。
炽白金光笼罩的破空刃再度盘旋而起,围绕着面前这片无形的芥子结界,匀速绕行整整一周。
“铮——!!”
一声更为宏大、更为浑厚、震荡整片虚空的铿锵刃鸣炸裂开来!